他看着女儿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有火,有气,就是没有“怕”字。
他想起来,自己不在的这几个月,就是这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丫头,拉起了一支护村队,用陷阱逮住了连县衙都束手无策的地头蛇。
她不是暖房里的花。
她是自己的种。
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一味地把她护在身后,只会让她变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
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在风雨里,在撕咬中,学会如何亮出自己的爪牙。
王三沉默了。
他伸出手,没有去摸女儿的头,而是帮她把背后箭囊的皮带,拉得更紧了一些。
“跟紧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王婷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她狠狠点头,小身板挺得笔直。
王三站起身,从墙角抄起自己那张用了十几年的老猎弓,又在腰间别上一把磨得雪亮的剥皮刀。
三人不再耽搁,快步走向村口。
在踏入山林的那一刻,王三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只是指着脚下一片被踩过的草叶。
“婷婷,看这儿。”
王婷婷立刻凑了过去。
“当猎人,眼睛不能只往前看。”王三的声音变得低沉平稳,像是在传授某种古老的仪式,“看脚下,看周围。”
“这片草,往山里倒。说明他们是往这个方向去了。”
他又指向旁边一根小树枝。
“看见那上面的断口没?”
王婷婷仔细看去,树枝断口很新,还渗着一点白色的黏液。
“断口冒浆,说明他们过去没多久,最多一个时辰。”王三继续说,“断口离地这么高,是跑的时候身体撞断的,不是用手掰的。”
“通过这些,就能看出他们有多少人、往哪儿跑、甚至心里慌不慌。”
王婷婷听得入了迷,这片她从小玩到大的山林,此刻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秘密和暗语的世界。
她把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跟在后面的李猛,看着这爷俩,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王三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也见过他在金銮殿上硬撼天子。
但此时此刻,这个蹲在地上,教女儿怎么看脚印的男人,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气息,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
那不是国公的威严,也不是将军的杀气。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是猎人的本能。
冷静,专注,对周遭的一切有着野兽般的敏锐。
李猛忽然懂了。
北疆的战场,京城的朝堂,对大人来说,或许都只是客场。
这片山,这片林子,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在这里,他不是镇国公。
他是猎人,王三。
短暂的教学结束。
三人正式踏入幽暗的山林。
王三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的五感,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泥土里翻出的腥气。
所有信息,都在他脑海里汇聚、筛选,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们没有走山路,而是在密林中直线穿行。
仅仅一炷香的工夫。
王三在一片小空地前,猛地抬起了手。
李猛和王婷婷瞬间停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空地中央,有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
王三走上前,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
还是温的。
他的视线在篝火周围的地面上一扫而过。
十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有的印子深,说明背了东西。
有的印子虚,说明心里发慌。
还有的,甚至直接踩在了同伴的脚印上。
一片混乱。
王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群乌合之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敢学人占山为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猛和一脸紧张的王婷婷。
他眼中的温情早已褪去,只剩下猎人盯住猎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酷和残忍。
“游戏,开始了。”
王三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李猛和王婷婷,进入山林,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山路难行,但王三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放弃了人走的小路,直接进入了最深处的密林。这里的树木很高,挡住了光线,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王婷婷学着父亲的样子,弯下腰,放轻脚步,眼睛不停观察四周。她的心跳很快,她感到紧张,但精神高度集中。
“看这里。”
王三停下,指着一棵老树的树干。
树干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位置不高,像是有人靠在上面时,腰间的刀鞘刮的。
“划痕是斜的,说明他靠上来的时候,身体很累,站不稳。”
“痕迹旁边,有三点颜色不同的土。这是他鞋底从别处沾的泥,在这里蹭掉了。”王三的声音很低,清楚地传进女儿和李猛的耳朵里。
他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是黑水溪的泥,带着水腥味。黑水溪在西边,离这里有两里地。他们累了,慌了,没有走近路,只是在林子里瞎跑。”
李猛的身体绷紧了。
他上过战场,懂得追踪。可王三的这些方法,军队里根本不教。这是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一辈子才有的知识。
这片山,就是王三的地盘。
任何进来的人,都会在他面前留下痕迹。
三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路,王三在一处山脊的背面停下。他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然后身体贴近地面,慢慢爬向山脊的边缘。李猛和王婷婷跟着他做。
当他们的视线越过山脊,下面的景象让李猛停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小山谷,三面是山,只有一个窄小的出口。此刻,山谷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火光下,十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样子都很凶。他们身边放着各种兵器,长刀,短斧,还有两张军中才有的弓。
这些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磨刀,刀刃和磨刀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哥!这次咱们可发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喝了一大口酒,兴奋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