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站在屋子里,脚步微顿。
家里他排老三,所以叫王三,祖祖辈辈庄稼汉,都没文化。
母亲从小就溺爱他,分家时候跟着他,由他养老送终。
王三感激母亲,但随着生的女儿越来越多,老太太的态度也逐渐有所改变。
现在想想,吴芳配自己,算是下嫁。
她是秀才家的姑娘,本应该有更好的归属,却和他看对了眼。
王三端着缺边的土陶碗紧了紧,忆起上辈子自己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媳妇儿是自己的,女儿也是自己的,为什么要听别人谗言,胳膊肘往外拐。
“相公。”
吴芳看着王三,艰难地拖着憔悴的身体坐起来。
“喝点鸡蛋汤吧。”王三端着汤碗凑近,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吴芳错愕地看着王三,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相公不与我置气么?”
她瞥了眼身边的女娃,眉心打结。
王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娃皱皱巴巴,身上还粘着胎脂。
他笑了笑,“挺可爱的。”
可爱?
吴芳更是纳闷了,总觉得王三有点反常。
“给。”王三将碗递给吴芳,转而将小女娃双手捧起。
刚出生的小东西骨头还没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对待起来得慎之又慎。
想来头一胎生下老大老二的喜悦,他都快忘了,这种迎接新生的神圣感,不该因孩子的性别而定义。
望着王三悉心地抱娃,眉眼间是吴芳多年没见过的温柔,她骤然红了眼眶。
吴芳做过最坏的打算,老五出生,若是丫头片子,王三或许会丢出去喂狼。
她的感动和欣慰,化作泪水,滴答到鸡蛋汤里。
这碗汤,却格外的甜。
“爹,娘,还是妹妹是吗?”
老大牵着老二的手走进来,两个丫头长相相似,明眸大眼,已经十三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老三,老四也跟进来,老三八岁,老四五岁。
她们不约而同地瞧了瞧吴芳手里的鸡蛋汤,吞了口唾沫。
而她们还有个共同点。
衣裳都是破破烂烂,脱线的脱线,毛边的毛边,补丁更是一层压一层,入秋了,还穿着草鞋。
穷困潦倒。
王三心里五味陈杂,“你们的娘亲身子虚,鸡蛋汤给她喝,阿爹再去给你们打点野味回来开开荤。”
“爹?”
老大王婷婷虽然生在村里,但天生皮肤白皙。
听说荔枝剥壳晶莹剔透,用来形容姑娘家,虽然王三没见过,但觉得自己大女儿就是那剥壳的荔枝。
也难怪岑铁生那个无赖惦记!
前世种种,王三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他当即挽起了墙角的箭篓,“我天黑之前回来,你们照顾好妹妹和你们阿娘。”
王三一走,孩子心性的老四便伏在床边,小手去逗老五,“妹妹,现在你才是老幺啦!”
王婷婷和老二王小雨年长,目送着王三离去的背影,疑惑不解,“阿娘,爹这是怎么了?”
原以为家里会有一场暴风雨,谁知道不仅一片祥和,王三竟给阿娘喝蛋汤,还立马去打猎。
吴芳捂着热乎的碗,眼眶湿润,“大概是长大了吧!”
他一心为了王家做个贤妻良母,可多年来,她和王三的感情愈发淡薄。
说是夫妻,不如说像搭伙过日子。
而她的终究目标,则是为王家继上香火。
膝下无子,就像女人的裹脚布,她虽为自己生不出儿子自责,但也希望王三能够抛开世俗的流言蜚语,和她一起支撑起这个家。
任劳任怨多年,总算等来了这碗鸡蛋汤。
王三心里仿佛燃着一团火,他必须尽自己所能,改善媳妇孩子的生活。
从王家院子里走到村里的田埂小道,不远处就是峰峦叠嶂的密林。
前面一座山包是秃的,木头都被村民们砍没了,用来建房子,烧火做饭。
深处的山他们不敢进,因为有才狼虎豹出没,蛇鼠毒虫,更是多不胜数,多年来,周围的村子,不少人丧命在深山里,尸骨都找不回来。
寻常王三就在秃山附近转转,能打着野味就打,打不着也不去冒险。
但今天,他想去山坳里看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老王,听说你家又生了个丫头哇?”
“老王,想开点,命里无子,强求不来的。”
沿途在田里刨食的街坊邻里同情地慰问王三,他们双手沾满黄泥,竹篮里,零星的几根稻穗,糊口都成问题。
不管是这云台村,还是安阳郡,乃至于整个溯江朝,土地全攥在乡绅手中。
乡绅将地租赁给老百姓,老百姓种了一年到头,还要向官府交税,余下在手里的本就没两个。
若遇荒年,易子而食,满地白骨,并不新鲜。
王家是有地的,但都被大哥二哥分了,留给王三的两分田,种点稻子,交了赋税啥也不剩。
这不刚秋收过还是穷得叮当响,王三好歹箭术不错,能去山里碰碰运气,而大多村民,要么做点手工去卖,要么就只能刨一刨乡绅田里漏下的麦麸或稻穗了。
王三和他们点头示意,脚步越来越快。
天黑之前,他得在深山打个来回。
入夜里,山里的豹子老虎,可就出来觅食了。
穿过秃山,树林渐渐茂密。
王三走一步看三步,深怕踩到蛇,冷不丁地给他来一口。
晃眼间,一只灰黄色的野兔子刷地一下从他面前蹿过去。
果然还得到这有林子的地方,才能见到野味。
王三刻不容缓地取下肩头的箭篓,撘箭,拉弓。
“嗖。”
离弦的箭破空而去。
“嘭。”
一击命中。
可兔子还是在跑,因为只是扎中了后腿。
王三马不停蹄去追,能在深山外围就打到兔子,今晚上有得吃了,可不能让负伤的野兔从自己面前溜走。
这会儿他已顾不得密林间有什么危险。
兔子沿途淌下血迹,王三穿的粗衣短打,胳膊被树林的枝条划得毛焦火辣。
好消息是兔子跑得越来越慢,坏消息是前面是悬崖。
“他娘的!”
王三啐了一口,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从未有过的决心,促使他不顾一切,飞身向着兔子扑去。
哪怕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好在,他抓住了兔子。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前多了个东西。
不知道哪来的淡金色光晕,笼罩着他的手。
悬崖边吹来凌冽的风,王三提溜着野兔,茫然地观察了光晕许久,背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去,骤然呆怔。
树林里,各种野味冒出头来,野鸡,野兔,狸子,还有鹿。
它们盯着王三看,不怕人似的。
王三瞬间觉得手里的野兔都不香了。
但他的箭篓放在了方才射兔子的地方,回去拿,会把它们吓跑吧?
王三尝试着迈开两步,发现自己的多虑了。
这些东西,居然不躲也不闪。
王三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他试着展开双臂,围拢一只野鸡,竟轻而易举捏住了它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