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江朝,安阳郡,云台村

“生了!生了!”

一声嘹亮的哭声打破了傍晚的沉寂。

坐在王家堤坝坎的王三感觉不到喜悦,只有解不开的愁绪。

他知道,媳妇儿生的还是个女儿。

已经第五胎了,前两个是个双胞胎,老三老四,分别都八岁和五岁了。

倒不是他不喜欢女儿。

是因为,他重生在老五出生的这一天。

上辈子他盼着有个儿子来接他的班,村里人都说无后为大,有儿子才能续上王家的根。

他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以至于老五出生后,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还记得,他怒气冲冲地闯进门,将稳婆撵出去,看了一眼媳妇生的女伢子,一耳光就扇了过去。

“你这烂肚子,就知道怀女娃!十五年了!老子今年快三十了!还他娘抱不上个儿子,你要让我们老王家绝后才罢休是吗?”

媳妇儿默默落泪,怀里的老五,哭得撕心裂肺。

村里人对王三指指点点,他感觉自己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打猎也荒废了,整日酗酒。

在外受了气,便将火气全撒在家里。

可是村里的地痞无赖早就看上了他的大女儿,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大女儿玷污了。

大女儿悬梁自尽,就在篱笆院外的那棵大枣树上。

二女儿离家出走,被人拐到了青楼。

老三老四在荒年中,活生生饿死。

老五呢,也就活了个把月,染上风寒也没了。

四十岁那年,媳妇儿抓着他的手说:“相公,都是我的错,你别太自责。”

那年,藩王起兵,贼寇横行,他死在了乱刀之下。

走过一辈子,窝窝囊囊,竟把过错都归咎于生不出儿子。

可笑!可悲!

王三回头看了眼家徒四壁的房子,三间并排,黄土堆砌,茅草为顶,灶台在露天的屋檐下。

到底为什么执着生儿子?

他王三家有皇位吗,需要延绵王家的香火?

深深的自我怀疑中,稳婆从屋里走出来,讪讪笑道,“三儿啊,是个女娃,你别太往心里去,或许下一胎就是儿子呢?”

“谢谢张婶。”王三从腰际摸出几个铜板来递给稳婆,口吻有气无力的。

张婶欲言又止,想安慰两句吧,都不知道从何安慰起。

王家上一辈是净出男丁,摸估是把祖祖辈辈的气运都用没了,到了王三这里,全是女伢子。

庄稼户就靠壮劳力,去山上田头刨食,若非王三箭术不错,这家子早就饿死了。

张婶叹息着,终究没憋出一句话,攥着铜板扬长而去。

王三沉寂良久,终是站了起来,往屋里走。

房子里阴暗潮湿,散发着铁锈味。

木板**的被褥还垫了一层稻草,稻草浸满了血,媳妇儿吴芳就躺在血水浸染的稻草中,紧皱着眉头,担忧地望着进门的王三。

王三看了看老五,这会儿她没哭,裹着棉被裁下来的一截,圆溜溜的眼像是一颗黑珍珠。

“相公,我……”吴芳苍白地动了动嘴,想说什么,自责已经爬满了眼角。

王三未有只言片语,收起剪过娃儿脐带的剪刀,端起床边的一盆血水和紫河车出去倒。

“相公……”吴芳害怕,王三这个样,八成是嫌她又生了个女伢子。

可是她有什么法子,怀有身孕时候欢天喜地,每次都是差强人意的结果。

好吃好喝地喂着她,家里有点油荤子都紧着她先吃,偏偏这肚子不争气!

吴芳狠狠地捶了下小腹,眼泪吧嗒落下。

按照以前生老三老四的情况,王三就算不发火,也要冷落他们娘母几个好一段时日。

出了门的王三,到了灶台边。

发丝花白的老妇,心不在焉摘着红薯叶扔簸箕里,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说道,“又是赔钱货吧?我看,干脆去外面找个续弦的,省得被家里这个不下蛋的老母鸡耽误!”

王三看了眼自己的老娘。

母亲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每次都在怂恿王三跟吴芳拉倒散伙。

“老五是女娃,不是赔钱货。”王三走到墙根下,掀开盖在米缸上的斗笠。

里面见底的麦麸,卧着两颗野鸡蛋。

他都拿了出来,点火,烧水,打散鸡蛋,麻利地冲了碗蛋花汤。

王母被他的一系列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三儿,你干啥?”

王三端着热乎的鸡蛋汤往屋里走,“给芳芳补身子。”

女人生娃,哪一次不是过了趟鬼门关。

若非他让吴芳一直生,也不会在生下老五后,吴芳身体越来越差,才不到四十岁就油尽灯枯而亡。

重活一世,王三明悟过来。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这个世道一天一个样,有儿子又能如何?

他要为这个家支起一片天!

王母一听,愣了愣,旋即拍着大腿恨铁不成钢,“你个败家子!就剩两颗野鸡蛋了,你给她吃?她连个男娃都生不出来,我要是她,投河死了算了!”

眼见叫不住王三,王母悔恨道,“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早知道你这么没出息,跟着老大老二,谁不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