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婷死死搂着王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又闷又委屈。
王三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向那棵柳树，他站到了吴芳面前。
吴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瘦了黑了，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泛着青色。他换掉了官袍，穿着普通的布衣，可那股子气势，却怎么也藏不住。
王三也看着她，她的眼角多了几条细纹，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伸出那只没抱孩子的手，想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
这只手上，全是握刀留下的厚茧，还有新添的伤疤。
他怕，会弄疼她。
吴芳却猛地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一把按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又粗糙，又暖。
眼泪，终于从吴芳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王三的手背上，滚烫。
“回来……就好。”她说。
王三胸口堵得厉害，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个字。
“嗯。”
他抱着大女儿，另一只手牵起妻子，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
李猛和赵四很有眼色地勒住马，落在后面十几步远。
秦捕快也下了车，带着妻儿，远远地跟在队尾。
他看着前面一家人团聚的背影，心里除了感激，就只剩下羡慕。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新种的几株秋菊开得正好。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王三的脚步，顿住了。
是这个味道。
野山菌，野猪肉，小火慢炖。
是他写在家书里，念叨了一路的味道。
吴芳拉着他走进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利索。
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放着几碟小菜。
吴芳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着一个滚烫的大瓦罐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掀开了盖子。
“咕嘟，咕嘟。”
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还在翻滚。
浓郁的香气，炸满了整个屋子。
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炖得软烂，深褐色的汤汁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朵吸饱了汤汁的野山菌在肉块间起起伏伏。
王婷婷已经自己从王三怀里跳下来，跑到桌边，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盯着那锅肉。
二丫和三丫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着桌子腿，仰着小脸，一个劲地吸鼻子。
王三看着这锅肉。
眼前好像出现了吴芳上山采菌子，处理野猪肉，守在灶台前添柴加水的样子。
这锅肉，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想要的东西。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快，坐下吃，路上累坏了吧。”
吴芳给王三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又用勺子，连肉带汤，舀了满满一勺，浇在饭上。
王三坐下。
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围在桌边的女儿们。
他觉得，这几个月的所有厮杀和算计，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拿起碗筷，夹起一块炖得晶莹剔透的肉，正要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是村长李大爷。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满脸是汗，嘴唇发白。
“三……三小子！不好了！”
李大爷嗓子眼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屋里温馨的气氛，瞬间被撕得粉碎。
吴芳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婷婷伸向那锅肉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
王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认识李大爷一辈子，从没见过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李大爷，出什么事了？慢慢说。”王三的声音很稳，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道。
李大扶着门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指着村西头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出大事了！”
“前几天……前几天被婷婷她们抓住的那个地头蛇，岑铁蛋！”
“他……他昨晚，从关他的柴房里，跑了！”
李大爷的声音在小院里回**。
吴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岑铁蛋。
那个在丰县横行霸道，手底下养着十几个亡命徒的恶棍。
他跑了。
王三刚刚端到嘴边的饭碗，缓缓放了下来。
李大爷看着王三，又急又怕地补充了一句。
“他临走前，在墙上用血写了字！”
“他说，要让抓他的人……家！破！人！亡！”
李大爷喊出的那几个字，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刚还飘着肉香的屋子，一下变得冰冷。
王三把手中的瓷碗，放回桌面。
他没有去看李大爷，而是先看了看自己的妻女。
吴芳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她把二丫和三丫紧紧揽进怀里，身体绷得很紧。
王婷婷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愤怒。她的小手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爹爹……”她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
王三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从一个准备吃饭的父亲，变回了那个在北疆战场的将领。那股在京城和家里收敛起来的杀气，被那几个血字点燃，重新燃起，并且烧得更旺。
“李猛，赵四。”
王三开口。
“在！”
院外的两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他们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保护好夫人和小姐。”
“是！”
李猛和赵四一左一右，站在了吴芳和孩子们的身前。
王三这才转向已经快要急哭的李大爷。
“柴房在哪？”
“西……西头，村西头的那个旧柴房。”李大爷指着方向。
王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迈开大步，就往外走。
“爹爹，我跟你去！”王婷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三脚步一顿，回头。
他看到女儿那张倔强的小脸。他知道，岑铁蛋是女儿带人抓的。这件事，她躲不开。
“跟紧我。”王三只说了三个字。
王婷婷立刻跑了过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吴芳看着丈夫和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赵四拦住了。
“夫人放心，有大人在。”
王三带着王婷婷，在李大爷的引领下，快步走向村西。
岑铁蛋越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三小子回来了！”
“岑铁蛋跑了！还在墙上写了血字！”
“天杀的！他要报复我们！”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跑了出来，脸上全是恐慌。他们刚刚看到的安稳日子，转眼间就被这个地头蛇的越狱，砸得粉碎。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草叉，自发地跟在王三的身后，汇成一股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