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终须一别。

村口,吴芳红着眼睛,为王三整理着衣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当家的,万事小心。”

王三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抱着母亲大腿的两个小女儿,和那个站在不远处,手持长弓,身姿挺拔的大女儿。

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铁汉亦有绕指柔,但为了守护这份温柔,他必须再次化身冷酷的阎罗。

一路无话,快马加鞭。

当巍峨的京城城墙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王三的心境已经彻底切换。家中的温馨被他深埋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城门口时,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突然从城门内策马而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一名副统领,王三有些印象,似乎是禁军统领的心腹,名叫李虎。

李虎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三,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一份明黄色的文书。

“王大人,别来无恙啊。”李虎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

王三眉头微皱,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虎将手中的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念道:“陛下有旨,光明阁行走王三,劳苦功高,特准其休沐三日,北疆之行,暂缓启程!钦此——!”

念完,他将文书一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王大人,听明白了吗?陛下体恤你,让你再多歇三天。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王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休沐三日?暂缓启程?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王三的心头。他刚刚才从家里出来,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正炽热燃烧,恨不得立刻飞到燕鸣关,将靖王的阴谋彻底粉碎。可现在,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合常理!

陛下对于靖王谋逆一事何等震怒,从他赐下“阎罗”封号,赋予自己先斩后奏之权便可见一斑。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时间紧迫,晚去一天,北疆的将士就多一分危险,靖王的准备就多一分充足。在这样争分夺秒的关头,陛下怎么可能突然下旨,让自己休沐?

体恤?恩典?

王三心中冷笑。对于帝王而言,最大的恩典就是让你去为他卖命,而不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让你回家歇着!这道圣旨,处处透着诡异。

李虎身后的几十名玄甲禁军,个个手按刀柄,神情不善,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王三困在中央。他们的站位极有讲究,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王三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这根本不是来传旨的架势,分明是来押人的!

王三伸手,从李虎手中接过了那份明黄色的文书。入手质感厚重,上面用朱砂御笔书写的字迹龙飞凤凤舞,气势磅礴,末尾那方鲜红的玉玺大印更是清晰无比,毫无瑕疵。无论是纸张、字迹还是印章,都找不到任何破绽。

若非王三对整个局势有着清醒的认知,恐怕真要被这假得以假乱真的文书给骗过去。

“李副统领,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王三将文书合上,语气平静地发问,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李虎脸上的讥讽弧度更大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王大人,你这是在质问陛下吗?圣意如天,岂是我等做臣子的能够揣测的?陛下自有圣断,我等奉命行事,王大人你,也只需遵旨便可。”

他的话语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王三,他现在只是一个接旨的臣子,而自己,才是代表皇权的那一方。

跟在王三身后不远处的陈文和秦捕快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他们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凭着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直觉,也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尤其是李虎和他手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更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陈文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对着李虎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李副统领,我等多有冒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王大人身负皇命,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李副统领可否让我等验看一下勘合?”

勘合,是古代官吏出京办事,验证身份和命令真伪的重要凭证。传达重要旨意,特别是这种临时变更计划的旨意,必然会配有相应的勘合,以防有人矫诏。陈文提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也是官方流程。

然而,李虎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

“放肆!”他厉声呵斥,马鞭一指陈文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本将?!钦差文书在此,白纸黑字,玉玺大印俱全,还需要什么狗屁勘合?!”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王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胁的意味:“王三!我看你是立了点功劳就昏了头,连圣旨都敢质疑!你是想抗旨不遵吗?!”

“抗旨不遵”这顶大帽子,重逾千斤,一旦扣实了,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李虎身后的禁军们“唰”的一声,齐齐抽出了半截佩刀,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只要李虎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王三等人当场拿下。

陈文和秦捕快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心中叫苦不迭。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蛮横,连最基本的程序都不顾,直接用罪名来压人。

李虎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在他看来,王三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小子,就算得了陛下赏识,在他们这些京城权贵眼中,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只要搬出“圣旨”和“律法”,足以将他压得死死的。

然而,就在李…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王三笑了。

在那几十把出鞘的钢刀面前,在那顶足以压死人的“抗旨”大帽面前,王三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虎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副统领,你误会了。”王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并非质疑圣旨,只是在确认圣旨的真伪。毕竟,靖王党羽遍布朝野,难保不会有丧心病狂之徒,行此矫诏乱国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