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燕鸣关,山高路远,路上或许用得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同出现时一样,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水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文和秦捕快那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王三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瓷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知道,这瓶毒药不仅仅是毒药,更是青龙乃至整个光明阁递过来的一份投名状,一份真正的信任。
他终于在这座吃人的衙门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王三走出阴森地牢,并未在京城多做片刻停留。
他甚至没有去向光明阁复命,也没有理会陈文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青龙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京城的风波诡谲,靖王的阴谋算计,都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高高扬起,王三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丰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丰县,那颗在杀戮与阴谋中变得冰冷坚硬的心,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
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一切。
当丰县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王三勒住了缰绳,**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没有进县城,而是绕道直奔王家村。
离村子还有数里地,王三的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他看到村口的位置,竟然竖起了两座简易的瞭望箭塔,几面印着“王”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村子周围的栅栏被加固加高,外面还挖出了一圈半人深的壕沟。
数队手持长矛、腰挎佩刀的精壮村民正在村口附近来回巡逻,神情警惕,步伐稳健,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王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出事了?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过去。
“什么人!站住!”
巡逻队立刻发现了高速接近的王三,为首的一人厉声喝道,十几根长矛齐刷刷地对准了他,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王三猛地拉停马匹,巨大的惯性让马儿人立而起。
“是我!”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
巡逻队的人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是三哥!三哥回来了!”
“快!快去通知李大爷!三哥回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口快步迎了出来,正是村长老李头,他比之前看上去要精神矍铄得多,腰杆挺得笔直。
“三子!”李大爷看到王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可算回来了!家里都担心死你了!”
王三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李大爷:“李叔,村里这是……”
“嗨!别提了!”李大爷一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又带着几分自豪,“你走后没多久,就闹了几次流寇,想来咱们村抢粮!幸亏你早有安排,秦捕快家里的那位兄弟也给力,带着我们把村里的护卫队给练起来了,家伙什也都是从县里衙门弄来的正经货色!那几波不长眼的东西,连村口都没摸进来,就被咱们打跑了!”
王三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家人的安危。
现在看来,自己的安排起作用了。
“三子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王三还没来得及和李大爷多说几句,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家里飞奔而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吴芳!
“当家的!”
吴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地扑进了王三的怀里。
那坚实温暖的胸膛,让她这段时间所有悬着的心,所有的恐惧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爹爹!”
“爹爹回来了!”
两个女儿也一左一右地抱住了王三的大腿,仰着小脸,哭得稀里哗啦。
王三那双沾满了鲜血,刚刚才扼杀了一条性命的手,此刻却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环抱住自己的妻女。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妻子的发间,用力地呼吸着那股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
什么靖王,什么“阎罗”,什么株连九族的大罪……
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回到家中,吴芳早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但在王三眼中,却胜过京城里任何一场国宴。
他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空缺全都补回来。
吴芳就在一旁,红着眼睛,不断地给他夹菜,两个女儿则乖巧地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又偷偷笑一下。
这便是人间烟火。
这便是他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晚饭后,两个女儿玩累了,被吴芳哄着睡下。
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吴芳从床头的针线筐里,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黑色的护腕。
“当家的,我……我没啥大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吴芳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愧疚,“你在外面做大事,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就……就连夜给你做了这对护腕,你贴身戴着,也能让我想着你。”
王三接过护腕,入手便是一沉。
护腕的外层是坚韧的黑牛皮,不知吴芳从哪里弄来的,结实耐磨。内衬却是用最柔软的棉布,一针一线都缝得极为细密,戴在手腕上绝不会磨伤皮肤。
他将护腕戴上,大小正合适,仿佛是量身定做一般。
只是这分量……
王三的手指在护腕的夹层处轻轻一捏,触碰到了一片坚硬而又带着一丝弧度的东西。
他疑惑地看向吴芳。
吴芳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怕这牛皮不够结实,就求村里的张铁匠,把咱家那口用了好几年的旧铁锅给化了,敲成了两片薄薄的铁片,又磨了许久,才磨得光滑不硌手,我把它缝在了夹层里……虽然不值钱,但……但总归是块铁,兴许关键时候能挡一下……”
王三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一个在光明阁水牢里面对酷刑都面不改色的男人,一个能用言语将悍勇的禁军教头逼疯的“阎罗”,此刻,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口普通的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