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破虏龙吟炮”的雷霆怒吼与预制破片的死亡风暴,将也先八万主力的脊梁骨生生打断。瓦剌大军仓皇北撤数十里,方才惊魂稍定,于通州一带扎下连绵营寨,舔舐伤口。然而,草原枭雄的野心并未因一场惨败而彻底熄灭,也先迅速调整策略,改强攻为长围,意图凭借其机动力优势,困死北京,同时派出游骑,四出劫掠,维持大军补给。其中,最为关键的命脉,便是经由运河、汇集于通州码头的大量粮船!这些从南方漕运而来、暂时无法入京的粮食,成了也先眼中维持围城、甚至反败为胜的希望所在。
通州码头,灯火通明,戒备森严。超过三百艘大小粮船被铁索相连,紧紧系泊在岸边,周围水面上,数十艘瓦剌缴获或粗制的小型战船来回巡弋。岸上,更是驻扎着重兵,篝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也先那巨大的、象征着权力与野心的王帐所在。也先站在帐外,望着南方京师的方向,脸色阴沉如水,他抚摸着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对左右心腹恨声道:“明人倚仗火器之利,暂胜一阵。然我大军犹在,困也能困死他们!只要这些粮船在手,南方的粮食就会源源不断变成我们的军粮!看他们能撑到几时!”他刻意忽略了德胜门那场败仗带来的心理阴影,将希望寄托在了这场消耗战上。
消息传回京师,朝堂之上再起波澜。瓦剌长围的策略,确实击中了京师的软肋。存粮虽还能支撑,但若外援彻底断绝,迟早生变。必须打通补给线,或者,斩断也先的补给线!
“殿下,通州粮船,乃也先围城之胆!若能毁之,瓦剌不战自乱!”于谦指着地图上通州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
“然通州水陆皆有重兵把守,强攻难下,奇袭…亦难寻良机。”一位将领面露难色。瓦剌吃过火器的亏,对水陆要道的防守必然更加严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越而带着一丝慵懒媚意的声音响起:
“殿下,诸位大人,或许…小女子有法子,能替殿下断了也先的这口‘胆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锦棠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处,一身水蓝色的劲装勾勒出窈窕身段,外罩一件防风的织锦斗篷,云鬓微松,眉眼间却流转着精明与果决。她身后,跟着两名沈家心腹管事,抬着一个用油布覆盖的长条物件。
“沈小姐?”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事凶险,非同儿戏。”
沈锦棠嫣然一笑,百媚横生,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冷冽的杀意:“殿下,商业之道,有时与战场搏杀无异,无非是算准时机,投入本钱,博取最大利润。如今,也先卡住了我沈家南北货殖的咽喉,更是危及殿下江山,这便是不共戴天之仇!小女子虽不通武艺,但于这‘奇袭’二字,倒有些别样的理解。”
她示意手下掀开油布,露出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几块打磨光滑、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锌板,以及几个密封的陶罐,罐口散发着刺鼻的、类似松节油的气味——正是黑石工坊秘制的“疾风油”!
“瓦剌防备再严,终究是旱鸭子居多,不谙水性,更不懂…防火。”沈锦棠玉指轻点锌板,“此物覆于船身关键部位,可防寻常火箭。而这‘疾风油’…”她打开一个陶罐,用银簪挑起一滴,滴落在地,瞬间挥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危险气息,“遇火即燃,迅猛无比,水泼难灭,最喜附木而燃。”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不用大军,只用沈家麾下最精通水性、最熟悉运河航道的一批船工死士,驾驶数艘特制的小型快舟。快舟关键部位以锌板覆盖防护,满载“疾风油”与引火之物,趁夜色掩护,沿运河支流悄然潜入,目标并非与瓦剌战船硬拼,而是利用速度和对水道的熟悉,直扑那被铁索连在一起的粮船群!以“疾风油”之烈,焚其粮船,断其补给!
“此举太过行险!”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员连连摇头,“沈小姐千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若有不测…”
沈锦棠却打断他,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老人家,做生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次,我沈锦棠亲自带队押运‘货品’(指疾风油)!也好叫那也先知道,我大明的商人,不仅能富可敌国,亦能…毁天灭地!”她话语中的决绝与自信,竟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是夜,月黑风高,寒风刺骨。通州瓦剌大营,除了巡哨的脚步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一片沉寂。他们也防备着明军夜袭,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陆路。
就在这片黑暗中,五艘没有任何灯火、船体低矮狭长的快舟,如同幽灵般,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通往码头的主河道。船身吃水很深,因为满载着沉重的“货物”。船体水线附近的关键部位,都用锌板进行了加固,在微弱的天光下毫不反光。沈锦棠一身黑色水靠,蹲在为首的快舟上,冷静地观察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岸边的粮船群和那些巡弋的战船。
“小姐,前方有瓦剌的巡船!船头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像是磁石?”一个老船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瓦剌果然有所防备,试图用磁石吸附可能存在的铁质船体或武器。
沈锦棠嘴角微勾:“无妨,我们的船,骨头是木头的,壳子是锌板的,不惧他那破石头!”(锌非铁磁性金属)
“加速!靠上去!”沈锦棠看准一个巡船交错的空隙,果断下令!
五艘锌板快舟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黑暗中窜出,直扑粮船群!
“敌袭!水下有敌袭!”瓦剌巡船上终于发现了异常,警锣声凄厉响起!岸上营地瞬间**!
但,已经晚了!
快舟凭借惊人的速度和对水流的精准利用,险之又险地避开巡船仓促射来的箭矢(大部分被锌板挡开),如同五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粮船群的外围!
船上的沈家死士,两人一组,一人用特制的、包裹着湿布的钢钎死死钩住粮船舷帮,另一人则奋力将装满“疾风油”的陶罐砸向粮船干燥的木质船体和堆积的粮袋!陶罐破碎,刺鼻的油液瞬间流淌蔓延!
更有悍勇者,直接拎起油桶,将“疾风油”泼向连接粮船的铁索和相邻的船只!
“放火!”沈锦棠站在船头,清叱一声,亲手将一支点燃的火箭射向最近的一艘粮船!
“轰!”
“疾风油”遇火即燃!火焰并非普通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青白,升腾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瞬间就吞噬了被油液浸润的船体和粮袋!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一艘!两艘!十艘!五十艘!
被铁索连在一起的粮船,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传递通道!青白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魔物,沿着船体、缆绳、铁索疯狂蔓延、跳跃!整个通州码头,仿佛被瞬间点燃!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瓦剌巡船试图靠近救火,却被那粘稠猛烈、水泼不灭反而可能引发油火扩散的“疾风油”火焰逼退!岸上的瓦剌士兵乱作一团,试图砍断铁索隔离火船,却为时已晚!
沈锦棠立于熊熊火海之前,快舟在燃烧的船只间灵活穿梭,锌板船体映照着妖异的火光,她清丽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宛如执掌火焰的神女。
“撤!”见目的已达到,她毫不恋战,果断下令。
五艘快舟如同来时一般,借着混乱与火光掩护,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道尽头。
远处山岗之上,也先的王帐之前。
也先目瞪口呆地望着通州码头方向那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焰,听着隐约传来的爆燃声和士兵的哭喊,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赖以维持围城、甚至反攻希望的粮船,他口中的“胆气”,正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一股锥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直冲脑门!
“啊——!”也先猛地抽出腰间宝刀,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桌案,木屑纷飞!他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黑石工坊!李烜!沈锦棠!”
“不将尔等碎尸万段!我也先誓不为人!”
这一夜,锌舟断链,疾风焚粮。
也先的“龙庭”美梦,在通州码头的冲天大火中,彻底化为了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