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粮船冲天的火光,如同狠狠一记耳光,扇在了也先脸上,更焚毁了他持久围困的最后希望。困兽犹斗,何况是统御草原的枭雄?恼羞成怒的也先,将所有失败的怒火与屈辱,尽数倾泻在了北京城头!他不再计较伤亡,驱使着麾下各部,如同发了疯的狼群,日夜不停地猛攻京师各门,尤其是曾让他遭受奇耻大辱的德胜门!战况瞬间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绞肉阶段。
德胜门城头,已不复“雷龙”发威时的井然有序。连日血战,墙砖被染成了暗红色,破损的垛口处,守军与瓦剌士兵的尸体交错叠压。滚木礌石早已用尽,沸油金汁也所剩无几,甚至连“破虏龙吟炮”都因连续发射而炮管灼热,不得不暂歇。战斗,退化为了最原始的刀剑劈砍、血肉相搏。于谦亲自提剑在城楼督战,甲胄上满是血污,老迈的身躯却挺得笔直。朱祁钰虽未再亲临最前线,但那锌银金鳞冠的光芒,仿佛依旧照耀在每个守军心头,成为他们死战不退的精神支柱。
柳含烟也在城上。她并非战斗人员,但作为工坊技术核心,她带着一队工匠,负责紧急维修守城器械,抢救受损的火炮,甚至用工坊的工具和材料,临时加固破损的城墙。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火星的深蓝工服,那条由她亲手参与设计、用锌铁合金锻造、关节处巧妙铆接的义手,在昏暗的战场背景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格外显眼。她沉默地穿梭在箭矢与投枪的间隙,用工具敲打着变形的炮架,或用速凝沥青混合碎砖填补墙洞,动作精准而迅捷,仿佛周围的喊杀声与死亡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有需要修复的“设备”。
“柳工头!小心!”一名护厂队老兵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一支破甲重箭射穿了肩膀,踉跄倒地。
柳含烟看了一眼倒下的同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默默捡起他掉落的钢刀,用义手辅助,更加用力地撬动着一块卡死的火炮转向基座。她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力量,感染着周围苦战的士兵。
也先发现了德胜门守军的疲惫与消耗,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一群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重锤的“斡鲁朵”(亲卫死士),配合着数十架匆忙赶制的简易云梯,发起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进攻!
“长生天庇佑!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封万户!”也先亲自在阵后督战,声音嘶哑而疯狂。
“呜嗬——!”重甲死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顶着城头稀疏了不少的箭矢,悍不畏死地攀上云梯!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刀卷刃了就用枪捅,枪折了就抱着敌人滚下城墙!但瓦剌死士太过凶猛,又有数架云梯搭上了城头,数个突破口被打开,凶悍的瓦剌兵如同嗜血的鲨鱼,不断涌上!
“堵住缺口!把他们赶下去!”于谦声嘶力竭,亲自带着亲兵冲向一处最危险的突破口,白发在硝烟中格外刺目。
混战中,一处垛口被瓦剌死士的巨斧劈开大半,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瓦剌百夫长,如同巨熊般跃上城头,手中弯刀狂舞,瞬间劈倒了两名明军士兵,狞笑着就要扩大战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柳含烟正巧在附近维修一架损坏的床弩。她看到那瓦剌百夫长肆虐,想也没想,捡起地上一根散落的、前端被削尖的长木棍(本是支撑油布的杆子),义手猛地在地上一撑,娇小的身躯借力腾空,如同灵猫般扑向那巨熊般的敌人!
那瓦剌百夫长显然没把一个穿着古怪、只有一只手的“工匠”放在眼里,狞笑着挥刀便砍!
柳含烟却不与他硬拼,身体极其灵活地一矮,从对方腋下钻过,同时手中木棍的尖头,借着冲力,狠狠扎向了对方重甲缝隙下的膝弯!
“噗嗤!”木棍虽不锋利,但柳含烟义手提供的爆发力极其惊人,竟生生刺入了进去!
“啊!”瓦剌百夫长吃痛,动作一滞。
柳含烟毫不停留,义手五指张开,露出内部精密的连杆结构,猛地扣向对方的面门!那冰冷的金属手指,虽然没有刀刃,但巨大的握合力瞬间捏碎了对方的鼻梁,深深陷入眼窝!
瓦剌百夫长发出凄厉的惨嚎,踉跄后退。
柳含烟正要补上一击,突然——
“咻——轰!”
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瓦剌军中缴获后仿制的劣质火炮流弹,在她身旁不远处炸开!虽然威力远不如“破虏龙吟炮”,但爆炸的气浪和四射的碎片,依旧致命!
柳含烟只来得及用义手下意识护住头脸,整个人就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城楼墙壁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她那一直发挥着巨大作用、坚不可摧的锌铁义手,竟被一块飞溅的灼热碎铁片,从中关节处,生生炸断!前半截手掌连同部分小臂结构,带着扭曲的电线(如果有的话)和连杆,叮当落地!断口处,露出了锌青铜合金特有的、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奇异青黄色光泽的内部结构,刺目无比!
巨大的冲击力和义手断裂的失衡感,让她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剧痛传来,鲜血从断臂处和额角渗出,眼前一阵发黑。
周围的明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柳工头!
那被重创的瓦剌百夫长见状,忍着剧痛,发出得意的咆哮,挣扎着再次举刀,摇摇晃晃地朝似乎失去反抗能力的柳含烟扑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鲜血流进眼睛,让她视野一片血红。但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屈的火焰!她没有去看扑来的敌人,目光反而落在了身旁——那里,插着一面被炮火熏得焦黑、却依旧顽强飘扬的旗帜!旗帜中央,是用锌丝绣成的、在硝烟中依旧反射着微弱冷光的蟠龙图案,正是代表监国、代表黑石工坊精神的“金鳞旗”!旗杆是硬木所制,底部为了插稳,削成了尖锥状。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瓦剌百夫长的弯刀即将临头的瞬间!
柳含烟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将那只只剩下半截、断口闪烁着锌铜幽光的残存义手臂,狠狠朝着城墙青砖的缝隙处——楔了进去!
“噗嗤!”坚硬的锌铁合金断口,在巨大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志下,竟如同凿子般,硬生生挤碎了砖缝间的灰泥,深深楔入了进去!将她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暂时固定在了城墙之上!
同时,她的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身旁那面“金鳞旗”的旗杆!
瓦剌百夫长的弯刀,擦着她的发梢劈过,砍在城砖上,溅起一溜火星!
而柳含烟,借着楔入城墙的义手臂提供的支撑,无视那钻心的剧痛和汩汩流出的鲜血,用唯一的左手,将那面沉重的“金鳞旗”,奋力地、高高地、笔直地举了起来!
旗杆底部,就紧挨着她那楔入墙缝、断口闪烁着不屈青光的义手断臂!
旗帜在她头顶猎猎作响,焦黑的旗面上,锌丝蟠龙在漫天烽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一幕,太过震撼!
一个娇小的女子,浑身浴血,半边身子靠着楔入墙缝的断臂支撑,仅凭一只手,在敌人刀锋之下,在尸山血海之中,将那面象征着信念与抵抗的旗帜,擎天般举起!
那锌铜断口的冷光,与旗面上锌丝蟠龙的微光,交相辉映,刺痛了每一个看到它的明军士兵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德胜门城头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柳工头——!”
“杀鞑子!为柳工头报仇!”
“金鳞旗在!城墙就在!”
“死战——不退!!”
被这一幕点燃了最后血勇的明军士兵,如同疯虎般扑向了登上城头的瓦剌死士!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被这同仇敌忾的气势硬生生稳住,甚至反推了回去!那名瓦剌百夫长,瞬间被无数把愤怒的兵刃淹没!
于谦看着那面在柳含烟手中、在她断臂旁巍然不倒的金鳞旗,老眼湿润,挥剑长啸:“大明!万胜!”
消息传到后方,朱祁钰抚摸着金鳞冠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传朕旨意,柳卿…功在社稷!此旗不倒,朕…与京师共存亡!”
残阳如血,映照着德胜门城头。
那面猎猎飘扬的金鳞旗下,是楔入城墙的锌铁断臂,是一个女子不屈的脊梁,更是这座古老帝国,在新时代的火焰与钢铁中,淬炼出的、永不屈服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