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暴雨将北方的土地泡成了巨大的烂泥塘。
官道成了沼泽,
车马陷进去半天拔不出蹄子,
大军行进的速度比蜗牛爬快不了多少。
更麻烦的是河流暴涨,
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
原有的桥梁多处被冲毁,
渡河成了要命的难题。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
大军开始艰难渡河。
人马尚可勉强泅渡,
那些沉重的火炮和大量辎重,
则全靠征调来的漕船和临时扎制的木筏摆渡。
风雨交加,浪涛汹涌。
一艘满载着一门“大将军”铁炮和数十箱弹药、脂膏的漕船,
正行驶到河心,忽然船身猛地一震,
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不好!船底漏了!”
“快堵住!快划啊!”
船上的押运官兵和民夫顿时乱作一团!
河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更糟糕的是,
有人隐约看到水下有几条鬼魅般的身影迅速远离!
是凿船!有人故意破坏!
消息飞快传到正在岸边的李烜这里。
他心头猛地一沉!
周显该死,
他的余党显然像拖累大军,
竟混在民夫中,
选择在这风雨大作、
人心惶惶的时刻下手!
他们不仅要毁炮,更要制造恐慌,
断大军后勤!
那艘船上,
可是有一整门重炮和大量的弹药补给!
一旦彻底沉没,损失惨重。
若是被水流冲向下游,
甚至落入对岸可能存在的瓦剌游骑手中…
后果不堪设想!
“快!派小船过去!
能救多少救多少!
重点是炮和弹药!”
负责渡河指挥的一个勋贵将领急得跳脚,连声下令。
几条小船顶着风浪拼命划向正在倾覆的大船,试图接应人员和抢运物资。
但李烜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他看得更远——河水太急,
风浪太大,那船沉得太快!
根本来不及抢运多少东西!
而且,谁敢保证对岸没有敌人的眼睛盯着?
一旦这些火炮和大明最新的火药、
脂膏样本落入瓦剌之手…
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绝不能资敌!
一个冷酷却必须做出的决定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猛地策马冲到河边,
对着那些正要靠近救援的小船,
以及岸上乱糟糟的人群,
运足气力,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不准救!所有人退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李烜毫不理会那些惊愕、
愤怒的目光,继续吼道:
“船上还有多少‘猛火油’?
给我对准了!点火!烧船!”
“什么?!李烜!你疯了!”
那勋贵将领又惊又怒。
“那是大将军炮!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
李烜猛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正因为它重要,
才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宁可将它毁于明日之下,
也绝不能资于敌寇之手!
点火!”
他身后的几个黑石匠户,
对李烜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
闻言虽然手抖,
却毫不犹豫地取出随身的火折子和一小罐特意带来的、
极易燃的“猛火油”底料,
绑在箭头上,张弓便射!
“嗖嗖嗖!”
几支火箭划破雨幕,
精准地射入倾覆的船舱和那些被水泡湿、
却仍密封着脂膏火药的木箱附近!
轰——!
几乎是瞬间,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船舱里爆燃而起!
那猛火油遇水亦能燃烧,
更何况还有大量的脂膏和火药助燃!
烈火如同凶猛的巨兽,
贪婪地吞噬着木船、炮身、弹药…
以及…一切!
“不——!”
岸上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几个押运军官,
他们的功名利禄和那门炮紧紧绑在一起。
火焰映照着李烜冰冷的脸庞,
也映红了浑浊的江面和无数张惊骇的面孔。
他死死盯着那团在河心燃烧的巨大火炬,
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
“宁毁于明——!”
“不资于敌——!”
这八个字,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爆炸声,狠狠砸进每个人的心底。
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艘迅速被火焰和河水吞噬的船上,
靠近底舱的位置,
还有二十来个身影。
他们不是官兵,也不是普通民夫。
他们是沿途被强征来的工匠,
因为手艺好,
被特意安排押运这批重要军械,
却也因为怕他们逃跑,
被用更粗的铁链锁住了脚,
拴在了底舱的柱子上!
河水涌入时,他们绝望呼喊。
火焰燃起时,
他们更是发出了非人的惨嚎!
但他们的声音,被风雨声、
爆炸声和岸上的喧嚣彻底淹没!
其中一个身影,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叫胡铁匠。
他原本在宣府匠作营服役,最擅长修补甲胄。
他看着火焰吞噬过来,
看着身边年轻的徒弟被活活烧死,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反而激起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拼命挣扎,
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片薄薄的、打磨过的锌片,
形状奇特,像极了某种特制的钥匙。
这是他之前奉命给几位勋贵家将的“玄鳞甲”做最后调试时,
偶然发现甲胄腋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
他出于工匠的好奇和谨慎,
偷偷依样磨出来的,
本想找机会研究一下,却一直没敢声张。
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衣角。
他用尽最后力气,
将那片锌钥匙狠狠扔向船舷外,
嘶声力竭地对着最近的一条救援小船的方向喊道:
“李…李大使!甲…甲腋下有…”
话音未落,一个浪头打来,将他卷入火海,彻底吞噬。
那片小小的锌钥匙,
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啪嗒一声,恰好落在正乘小船指挥焚烧、脸色铁青的李烜脚边!
李烜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锌片还带着一丝人体的余温,
上面似乎还刻着几个极细微的标记。
他猛地抬头,
望向那已彻底变成火窟的沉船,
耳边似乎还回**着那老匠人临死前模糊的呐喊…
“甲腋下…?”
一个可怕的、冰寒刺骨的念头,
如似毒蛇般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他立刻回想起勋贵们对“玄鳞甲”异乎寻常的热情,
回想起他们坚持要派自家亲信子弟参与最后组装,
回想起那严密的、几乎不允许他过多检查的交付流程…
他死死攥紧了那片微烫的锌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皇帝沉迷于王振描绘的“横扫漠北”大饼,
对岸边的冲天烈焰和可能存在的冤魂漠不关心,
甚至可能还在銮驾中听着小曲。
文官集团勾心斗角,拖后腿、使绊子、甚至可能私下通敌。
而这些口口声声忠君报国的勋贵…
他们想的根本不是打胜仗!
他们要的是牢牢掌握这支装备了最新锐盔甲的京营!
他们甚至在甲胄里预留了暗格,
藏匿短刃匕首!
他们磨好了钥匙,随时准备…兵变?!
这一刻,李烜站在颠簸的小船上,
望着河心的熊熊烈火,
望着两岸混乱不堪、
各怀鬼胎的大军,
一股彻骨的冰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北伐王师?
这分明是一口装着无数阴谋、背叛、
野心和愚蠢的巨大棺材!
而自己,和这五十万被蒙在鼓里的大明将士,
正被一步步推向棺材的深处!
北伐?焉能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