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泥泞、风雨、焚船和层出不穷的龌龊,
这支庞大的、疲惫的、内部早已被蛀空了的所谓“王师”,
终于踉踉跄跄地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大同镇。
城墙巍峨,烽燧林立,
这本该是帝国北疆最坚实的壁垒。
然而此刻,
城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压抑。
粮草短缺的谣言、军官的呵斥、
伤兵的呻吟、以及无处不在的厂卫探子阴冷的目光,
交织成一张大网,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李烜被安排在一处靠近城墙、
原本是存放军械的破旧院子里,
名义上仍是“襄办”,
实则行动处处受监视。
王振的人、勋贵的人、
甚至可能还有瓦剌的暗桩,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
盯着他这个能造出“玄鳞甲”和“猛火油”的奇巧匠官。
是夜,月暗星稀,北风呼啸,带着塞外特有的肃杀和寒意。
李烜避开院内明哨暗卡,
似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大同城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他的衣袍,
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他极目向北望去。
月光勉强穿透云层,
洒在城外广袤而苍凉的大地上。
而就在那片深邃的黑暗尽头,
地平线上,仿似有一片更浓、更沉、
正在蠕动蔓延的巨大黑云!
那不是云!
那是无数瓦剌骑兵点燃的零星篝火汇聚成的光海!
是战马呼吸喷出的白气形成的雾霭!
是刀枪箭镞在微弱月光下反射出的冰冷寒芒!
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
沉默地、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汹涌而来,兵锋直指大同!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怖景象,
李烜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猛烈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五十万大军?
在这铺天盖地的骑兵浪潮面前,
这支内耗严重、指挥混乱、
各怀鬼胎的军队,真的能挡住吗?
王振还在做着“天兵一至,
丑虏灰飞烟灭”的美梦。
皇帝依旧在行在里听着捷报的幻想。
勋贵们算计着如何保存实力甚至兵变夺权。
文官们忙着党同伐异,扣发粮饷…
无人真正在意这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
怀中两件东西忽然仿佛活了过来,
散发出截然不同却同样清晰的触感。
一件是那张绘有墨谷详细地形、
矿脉走向、
以及预设防御工事和撤退路线的桑皮地图。
此刻它紧贴着他的胸口,
竟隐隐发烫,
犹似那座隐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堡垒,
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正发出无声的咆哮和召唤!
另一件…是唇间那仿佛从未消散的、
混合着锌磺药苦与少女泪咸的温软触感。
苏清珞那双含泪却异常凶狠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活着回来…娶我!”
还有徐文昭的之乎者也,
柳含烟的倔强专注,
陈石头的憨厚忠诚,
工坊里轰鸣的炉火,墨谷中冰冷的矿石…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绝不能让自己和那些追随他、
信任他的人,
成为这帝国崩塌的殉葬品!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
紧紧握住了那枚从沉船老铁匠用命换来的、
冰凉坚硬的锌铁令牌。
令牌边缘的锯齿摩擦着掌心,
带来一丝刺痛,
却让他混乱沸腾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变得如同这塞外的寒冰般锐利而清晰。
王振?勋贵?皇帝?瓦剌?
他缓缓摩挲着令牌上那些复杂诡异的刻痕,
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桀骜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看透一切的讥讽,
有被逼到绝境的凶狠,
更有一种超脱于这乱局之上的、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漠和…贪婪!
“都好…都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
“都想把这天地当棋盘,把这苍生当棋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以及更远处,隐藏在太行山脉深处的方向。
眼中的迷茫和愤怒尽褪,只剩下纯粹的计算和野望。
“那就…”
“好好下这一局!”
他猛地攥紧令牌,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恨不得要将所有的力量和信念都灌注其中:
“王振老狗,你想要我的工坊,我的技术,我的命…”
“勋贵蛀虫,你们想要军权,想要兵变,想要从龙之功…”
“瓦剌蛮子,你们想要中原的花花世界,想要烧杀抢掠…”
“还有…陛下啊陛下,你想要你的不世武功,你的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最后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炽热,如同地火奔涌:
“而我…”
“我要你们谁都得不到你们想要的!”
“我要这大明江山…”
“和她…”
“的嫁妆…”
“全——都——赢——回——来——!”
话音落下,云层恰好被风吹开一缕,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
正好照亮了他手中那枚紧紧攥着的锌铁令牌。
只见那令牌在月光下,
竟泛出一种奇异的青黑色辉光。
上面那些原本看似装饰的杂乱刻痕,
在辉光映照下,竟清晰地显现出
——那是太行山脉曲折蜿蜒的矿脉走向图!
其中一条主脉的尽头,
深深嵌入群山褶皱之处,
被特意用更深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不起眼的圆点!
那里,是比已知的墨谷银锌矿藏还要深邃、
还要丰富、甚至可能蕴藏着《万象油藏录》曾模糊提示过的、
更具战略价值之物的……
真正核心!
黑石照夜,蛰龙抬头。
这一局,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