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像一条被雨水泡发的巨蟒,
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蠕动。
北方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压顶,
瓢泼大雨哗啦啦浇下来,
砸在人脸上生疼,
很快就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泥流。
这雨对苦不堪言的民夫和士卒来说,
是雪上加霜。
对那些刚刚配发到部分精锐部队、
还未曾来得及全部涂刷沥青防锈的“玄鳞甲”来说,
更是是一场灾难。
锌铜合金耐腐蚀,
那是跟铁比起来!
终究不是不锈钢!
尤其是锻造打磨时残留的铁粉、
汗水中的盐分,混合着雨水,
简直就是天然的电解液!
李烜负责督运器械,
骑马从一队正在冒雨休息的京营兵士旁走过,
目光扫过他们身上披挂的新甲,心头顿时一沉。
只见那原本锃亮耀眼的甲叶,
在雨水浸泡下,
尤其是在肩颈、
腋下等容易积存汗水磨蹭的部位,
已经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块块丑陋的黄褐色锈迹!
雨水顺着甲叶流淌,
带下的都是浑浊的锈水,
染透了士兵们本就单薄的征衣。
不少士兵难受地扭动着脖子,
锈渍摩擦着皮肉,那滋味绝不好受。
“妈的,这什么破甲!
才几天就长癞子了!”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抱怨,
用手去抠颈甲边缘的锈斑,
却越抠面积越大。
“闭嘴!想挨鞭子吗?
这可是李大使造的新甲!”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呵斥,
但看着自己甲胄上也在蔓延的锈迹,
眼神里也满是心疼和无奈。
当兵的,谁不爱惜好装备?
这甲穿着是威风,
可还没见着敌人就先自个儿烂了,
算怎么回事?
李烜勒住马,脸色阴沉得比天上的乌云还黑。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赶工太急,
后期抛光清理不够彻底,
残留了活性铁质,
又没能及时全部涂刷沥青隔绝空气和水分。
这雨一来,全暴露了!
照这个速度锈蚀下去,
不等看到瓦剌人的影子,
这甲的性能就要大打折扣!
穿着锈迹斑斑、
动作起来嘎吱作响还磨破皮的盔甲去打仗?
那是送死!
“来人!”
李烜猛地调转马头,
对跟着他的几个黑石匠户下令。
“去后面辎重车队,
把盖火炮的那些新桐油毡布,
全部拆下来!”
匠户一愣:
“东家…那,那是遮炮的…”
“快去!”
李烜语气不容置疑。
匠户们不敢多问,
连忙跑向后方。
很快,几十卷厚实的新油毡布被搬了过来。
“把这些油毡,给弟兄们搭起来!
遮雨!重点护住甲胄!”
李烜指着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
看着甲胄生锈满脸心疼的士兵们喝道。
士兵们愣住了,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遮炮的油毡来给他们遮雨护甲?这…
匠户们动作麻利,
立刻和士兵们一起,
七手八脚地用木棍支架,
将油毡布快速搭起一个个简易的遮雨棚。
虽然简陋,
但总算能隔开大部分雨水。
士兵们连忙挤在下面,
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甲叶上的水渍和锈痕,
看着那耀眼的金属光泽重新显露,
不少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然而,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监军”的王振党羽。
一个穿着锦袍、
披着油亮蓑衣的太监,
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
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正是那个在冰车里享受的贵人之一,姓孙。
“李烜!你好大的胆子!”
孙太监尖着嗓子,
手指都快戳到李烜鼻子上了。
“谁让你动遮炮的油毡的?!
那是军械!是国之重器!
淋坏了火炮,你担待得起吗?!
赶紧给我拆下来!
一块不少地盖回炮上去!”
雨水顺着他光滑的下巴滴落,
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咆哮。
李烜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成水线:
“孙公公,火炮是重器,
难道穿着这些甲胄的士卒,
就不是国之干城了?”
“你!”
孙太监被噎了一下,蛮横道。
“少跟咱家扯这些!
甲胄淋点雨怎么了?
锈了擦擦就是!
火炮要是受潮哑了火,
误了王公公和皇上的大事,
你有几个脑袋?!”
“擦擦?”
李烜声音陡然提高,
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厉。
“孙公公可知这甲胄为何而生锈?
可知锈蚀深入之后,
甲叶会变脆,重量会增加,
关节会滞涩?
真到了阵前,穿着这样的甲,
动作慢一分,就是死路一条!
到时候,谁去给皇上和王公公开炮?
谁去挡瓦剌人的箭矢马刀?!”
他猛地一挥手,
指向那些挤在油毡下、
一脸惶惑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士兵:
“是这些甲胄锈迹斑斑、
连雨都遮不住的弟兄们!”
孙太监脸色涨红(虽然被雨水冲得发白),
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
李烜,你竟敢强词夺理,顶撞监军!
咱家看你是…”
“孙公公!”
李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目光如刀,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
“我只问你一句
——是这些死物一样的铁炮重要,
还是这些能操炮、能杀敌、
能护着王旗北上的活生生的士卒重要?!”
“无甲之士,谁来操炮?!”
最后一句,如同炸雷,
轰得孙太监和他身后的护卫都一时失声。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猛地抬起头,
看向李烜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
是啊,炮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人,再好的炮也是废铁!
孙太监被噎得哑口无言,
指着李烜“你…你…”
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周围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护卫,
在周围士兵们渐渐汇聚起来的、
沉默却带着压力的目光注视下,
也不自觉地收敛了气焰。
李烜不再看他,拨转马头,
对着匠户和士兵们大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搭!
所有的油毡都利用起来!
尽量让弟兄们和甲胄少淋点雨!”
“是!”
匠户和士兵们轰然应诺,
声音竟压过了雨声,干得更加卖力。
李烜策马从一个个匆忙搭建的雨棚下走过,
看着那些士兵们珍惜地擦拭着甲叶,
看着那锌铜合金在遮护下重新显露出冷冽的光泽。
他忽然勒住马,对着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朗声说道:
“都看清楚了吗?
这甲,是朝廷花了大力气,
是用最好的锌铜打造的!
它比铁甲轻,比皮甲硬!
它本该护着你们多杀敌虏,建功立业!”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痛惜:
“可现在,一场雨,
就让它们生了锈!为什么?
因为咱们走得急!
因为没人想到给你们备齐遮雨的营帐!
因为那些该死的、
磨人的脚镣和鞭子,
耗光了你们的力气,
让你们连擦把甲的功夫都没有!”
士兵们沉默着,擦拭甲叶的手却更加用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
李烜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几辆华贵的马车,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
“锈的是甲!”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雨幕:
“寒的是——心!”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坎上!
是啊,甲锈了,还能擦。
心寒了,拿什么暖?
无数士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抬起头,雨水混合着可能存在的其他**从脸上滑落。
他们看着那个在雨中为他们争来一片遮雨之地的年轻匠官,
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差点被锈蚀、
却被抢救下来的好甲,
再想想这一路来的非人待遇和马车里那些人的作威作福…
一种无声的情绪在蔓延。
孙太监在一旁,
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终狠狠地一跺脚,
撂下一句“咱家定要禀明王公公!”,
便灰溜溜地带着人钻回了马车。
雨还在下。
但那一顶顶简陋的油毡棚下,
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锌甲无言,
却默默守护着它所覆盖的胸膛里,
那颗或许不再那么冰冷绝望的心。
李烜策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
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今天这话,这举动,
必定会传到王振耳朵里,又是一桩罪过。
但他不后悔。
有些东西,比讨好权贵更重要。
比如,让这些注定要走向沙场的儿郎们,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