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征的龙旗猎猎,

五十万大军(号称)浩浩****北出居庸关,

那场面,乍一看真是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威武得能让说书先生吹上三天三夜。

可这华丽袍子底下,

爬满了多少虱子,只有真正跟着队伍走的人才知道。

李烜被塞了个“军械局襄办”的虚衔,

实际就是个高级技术囚徒,

被王振的几个徒子徒孙“贴身保护”,

安排在辎重营里跟着蠕动。

他亲眼看着沿途州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冲进村庄,

用绳索和鞭子硬生生捆来一队队面黄肌瘦的民夫。

这些民夫的任务,

就是用人肉肩膀,

扛起那些笨重无比、号称“大将军”、“二将军”的铸铁炮。

碗口粗的绳索勒进瘦骨嶙峋的肩头,

沉重的炮身压弯了脊梁。

最惨的是脚下,为了防止逃跑,

许多人被铁链锁住了脚踝,

粗糙的铁环磨破了皮肉,

每走一步,就在黄土地上官道上,

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脚印。

哀嚎声、呵骂声、

皮鞭抽打声混杂在一起,

成了这支“天兵”北征最真实的伴奏。

“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误了王公公的大事,

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骑着瘦马的小宦官,

尖着嗓子叫骂,

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踉跄的老汉背上,

顿时添上一道血痕。

那老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连带旁边几个民夫也差点被沉重的炮身带倒,

引来一阵惊恐的**和官兵更凶狠的打骂。

李烜看着这一幕,

拳头在袖中攥紧。

他认得那种炮,工部铸的劣等货,

沉重无比,射程却近得可怜,

炸膛的风险比击中敌人的概率还高。

就为了运这些破烂,在折损人命!

他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绝望、

脚踝流血的面孔,

又看了看跟在自己队伍后面,

那几十个同样穿着民夫衣服、

却手脚干净、

眼神里还带着些匠人特有的专注和警惕的汉子

——这是他出发前,

以“军中急需熟练工匠维护火器、

装配脂膏”为由,

硬是从刑部和大营督粮官手里抠出来的三百名原本要被征去运粮的罪囚或匠户。

用技术人才换纯劳力,

这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但也几乎掏空了他身上最后那点“圣眷”和贿赂。

徐文昭在后方不知道又要多揪掉多少胡子。

“停下。”

李烜忽然对身边一个王振派来“协助”他的工部主事道。

“李大使,何事?

大军行进,岂能随意停下?”

那主事姓钱,正是钱郎中的远亲,

一脸的不耐烦。

李烜没理他,

径直走到那个被打的老汉面前,

蹲下身。

老汉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又要挨打。

李烜却伸手,

捏住那锈蚀冰冷的脚镣看了看,

眉头紧锁。伤口已经化脓发黑。

“这锁,钥匙呢?”

李烜回头,冷冷地盯着那小宦官。

小宦官被李烜的眼神看得一怵,

但仗着是王振的人,

梗着脖子道:

“李大使,这都是些刁民贱胚,

跑了谁负责?锁着稳妥!”

“跑?背着几百斤的铁疙瘩,往哪儿跑?”

李烜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寒气。

“你是想让他们烂死在路上,

然后让你来扛这炮过山?”

小宦官噎住了。

李烜站起身,对钱主事道:

“钱大人,这些人脚伤了,走不快,

更扛不动。

耽误了行程,

是你我担待还是这位小公公担待?”

他话锋一转。

“我带来的那些匠户,

手脚麻利,正好让他们换换手。

工匠们熟悉器械,也更稳妥。”

钱主事眼珠转了转,盘算着利弊。

他也不想真耽误行程吃挂落。

反正都是民夫,谁扛不是扛?

至于那些匠户是李烜的“宝贝”?

关他屁事!累死几个才好!

“呃…李大使言之有理。

那就…换吧!”

钱主事挥挥手,

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

命令一下,

陈石头立刻带着一群黑石工坊出来的匠户冲了上来,

两人一组,几乎是硬掰着,

替那些几乎要瘫倒的民夫扛起了沉重的炮架和辎重。

动作粗暴,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急迫。

而被换下来的民夫,

看着自己流脓的脚踝和空下来的肩膀,

大多茫然无措,如同做梦。

那挨打的老汉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就想给李烜跪下磕头。

李烜一把扶住他:

“老伯,跟着队伍走,别掉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尽量…活着回去。”

老汉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泪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匠户们扛起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重负,

咬紧牙关,沉默前行。

他们受过李烜的恩,工钱给足,

家属安置,此刻东家用前程换来的命令,他们拼死也得扛住!

陈石头更是像头发怒的熊罴,

一个人几乎扛了小半门炮的重量,

脖子上青筋虬结,

对着那些咬牙硬撑的匠户们低吼:

“撑住了!都他娘的给俺撑住了!

这路是东家用自个儿的命换给咱们的!

别给东家丢人!别给黑石峪丢人!”

他的脚步沉重,踩在官道的尘土里,异常扎实。

而与此同时,在队伍中段,

几辆装饰华丽、甚至带着冰鉴的马车,

正慢悠悠地行进着。

车里坐着的,

正是王振的几个干儿子和清客相公们。

车窗帘子挑起,露出几张养尊处优、略带不耐的脸。

“这鬼天气,燥热得很!

快,取些冰来,镇镇这酸梅汤!”

一个尖细的声音吩咐道。

仆役连忙从车后特制的冰鉴里取出几块冒着寒气的冰块,

小心翼翼地放入玉碗中。

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充斥着汗臭和血腥气的行军队伍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冰,是沿途州县征调的民夫,

日夜不停从深山冰窖里抢运出来,

用快马送入军中的。

每一块冰的寒气里,都浸透着民夫们的血汗和性命。

民夫队伍里,

一个名叫赵老夯的汉子,

正好被分派了给这些贵人运送冰块的活儿。

他原是宣府附近的驿卒,

因酒后失言议论朝政被拿了做苦力。

他低着头,吃力地抬着一块沉重的冰块,走向那华丽的马车。

就在靠近马车,

准备将冰交给车上仆役时,

他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车内一个贵人,

正拿着一卷帛书,与旁人指点谈论。

那帛书上,似乎画着山川地形,

还有一个显眼的红点,

标注着“宣府”、“右卫”等字样,

甚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

像是个油罐子的形状!

赵老夯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常年在宣府一带跑动,

对那里的地形和卫所分布极为熟悉!

那红点标注的位置,

根本不是什么大军正道,

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

旁边似乎就是…

就是官军一处存放火油、

脂膏的备用仓库所在地!

这图…

他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

心脏却砰砰狂跳!

这图怎么会在这阉党手里?

还标注得如此细致?

他们要做什么?!

正惊疑不定间,

车上那贵人似乎察觉到他停留稍久,

不耐烦地呵斥:

“看什么看!贱骨头!快把冰放下滚!”

仆役一把抢过冰块,

顺手推了他一把。

赵老夯一个趔趄,

左手下意识按在刚刚从冰鉴里取出、

还冒着刺骨寒气的冰块上!

“啊!”

一股钻心的剧痛和冰冷瞬间侵入骨髓!

他惨叫一声,缩回手,

只见左手瞬间变得青紫,

几乎失去知觉!严重的冻伤!

“嚎什么嚎!惊了贵人!

滚一边去!”

护卫上来就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赵老夯抱着失去知觉的左手,

蜷缩在路边的尘土里,

眼睁睁看着那马车粼粼远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刺骨的冰冷和剧烈的疼痛交织,

却比不上他心头的寒意!

那图!那标注!绝不是好东西!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却因冻伤和疼痛浑身无力。

就在这时,一双粗壮有力的大手将他搀了起来。

是陈石头。他刚换下来休息,

看到这边动静过来看看。

“咋回事?”

石头看着赵老夯青紫的左手,浓眉拧紧。

“军…军爷…冰…冰…”

赵老夯疼得语无伦次,

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

陈石头顺着他目光看去,

啐了一口:

“呸!一帮喝血的东西!”

他二话不说,弯腰将赵老夯背了起来。

“撑住!俺带你去后面找郎中!”

趴在陈石头宽厚温暖的背上,

看着这个刚刚还扛着巨炮、

胜如猛兽般的汉子,

此刻却小心地避开他的伤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边缘,

赵老夯眼圈一热。

他被安置在一辆运伤兵的破旧大车上,

一个随军的郎中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冻伤,

包扎起来,但脸色凝重,显然这手保住的希望不大。

车辆颠簸。

赵老夯躺在角落里,

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惧反复煎熬着他。

那幅地图像鬼影一样在他眼前晃动。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谁知道这军营里,

谁是鬼谁是人是人是鬼?

忽然,他闻到一股极其熟悉又特殊的气味

——是黑石工坊特制的“锌磺膏”!

那味儿他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据说能防溃烂生肌!

只见旁边一个伤了腿的匠户,

正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铁盒,

抠出一点黑乎乎的药膏往伤口上抹。

赵老夯眼睛猛地亮了!

他看看自己包扎好的左手,

又看看那药膏,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趁那匠户不注意,

猛地伸手蘸了一下那药膏!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激灵。

然后,他蜷缩起身体,

用那根蘸满了锌磺膏、

尚且能动弹的右手食指,

颤抖着,在自己身下肮脏的担架布上,

凭借记忆,艰难地勾勒起来…

山川的轮廓…长城的走向…

宣府右卫的位置…

还有那个要命的、标注着油罐形状的红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专注,

将那张偶然一瞥看到的、

足以关系无数人生死的布防图,

用这特殊的、带着气味的“笔”,

牢牢地“画”在了这辆颠簸前行的、

装载着伤兵与绝望的大车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将手指死死攥紧,埋首于臂弯,

假装死去一般。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用另一种方式,递了出去。

至于能否被该看到的人看到…只能听天由命了。

王旗依旧招展,队伍沉默北行。

华车内的冰块依旧晶莹,

民夫脚下的血迹仍在延伸。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条用冻伤、锌磺膏和绝望绘出的情报,

正随着车轮,滚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