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谷千机杀阵的阴冷煞气还未在山风中散尽,

一骑背插明黄令旗的驿卒,

便似如索命的无常,踏着滚滚烟尘,

直扑黑石峪工坊大门!

“圣旨到——!李烜接旨——!”

尖利的宣号声撕裂了工坊喧嚣的日常,

所有工匠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督导官钱郎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出来,

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惶恐。

那驿卒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径直闯到闻讯赶来的李烜面前,

唰地展开一卷黄绫,声音冰冷毫无人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北虏猖獗,犯我边陲,朕决意克日亲征,以彰天讨!

查兖州府匠作大使李烜,精于匠造,

于军械脂膏颇有建树。

特敕令尔即刻交割坊务,

随驾北征,效力军中,

督造一应军需器械,不得有误!

钦此——!”

圣旨的内容如同寒冬腊月的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心上!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皇帝不仅要亲征,还要把工坊的魂儿

——李烜直接绑上那辆看似华丽、实则奔向未知深渊的战车!

王振这一手,毒辣至极!

既调走了主心骨,

方便他日后对群龙无首的工坊下手,

又将李烜置于前线险地,

生死皆捏于他手!

“臣…李烜…接旨。”

李烜面无表情,缓缓跪下,

接过了那卷沉重如山、冰寒刺骨的黄绫。

指尖触及缎面,

仿佛能感受到北方战场传来的血腥气和王振那老阉狗阴冷的笑意。

整个工坊鸦雀无声,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徐文昭脸色惨白,陈石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柳含烟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驿卒宣完旨,一刻不停,

拨转马头便走,好似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这里的“晦气”。

督导官钱郎中凑上来,

皮笑肉不笑:

“李大使,恭喜高升啊!

能随王师北伐,可是天大的荣宠!

这工坊的事儿,您就放心…哎呦!”

他话没说完,

就被陈石头用肩膀狠狠撞开一踉跄。

石头瞪着一双牛眼,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吓得钱郎中把剩下的风凉话全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躲远了。

李烜缓缓起身,

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愤怒、不舍的脸庞。

他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

“文昭先生,石头,含烟,

跟我来。钱大人,孙大人,

坊内例行巡检,

就劳烦二位代为操持了。”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东家!不能去啊!

那分明是送死!

王振那老狗没安好心!”

陈石头第一个吼出来,额头青筋暴起。

徐文昭捻断了几根胡须,

声音发颤:

“君命难违…然,

然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釜底抽薪之计!

东家一旦离去,工坊…工坊危矣!”

柳含烟没说话,只是看着李烜,

那双惯于摆弄精密器械的手微微颤抖。

李烜走到书案前,

抽出几张最关键的核心图纸

——改进型分馏塔、锌铜合金熔炼炉、

还有那绝不能见光的“雷公唾沫”大致配比示意图。

他没有犹豫,将其逐一伸向桌上的油灯火苗。

橘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东家!”

徐文昭惊呼。

“核心的东西,不能留。

记在这里,最安全。”

李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幽深而坚定。

“我走之后,工坊明面一切照旧,

全力保障军需,一丝折扣都不能打!但暗地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文昭先生,你执笔,

将我离去后所有大小事务,

尤其是两位督导官的言行,

巨细无遗记入‘黑账’。

石头,护厂队给我盯死了所有进出路口,

尤其是通往墨谷的方向,

一只外来的苍蝇也别放进去!含烟,”

他看向少女:

“炼炉可以降温,但绝不能熄火。

尤其是裂解炉,

给我维持在最低能耗状态,

但随时要能重新点燃!

若…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听到我或是黑石峪的噩耗…”

李烜的声音顿了顿,

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不要犹豫!

立刻启动墨谷最高警戒!

然后…由你亲自操作,炸毁裂解炉!

绝不能让它落入王振或者任何敌人之手!

然后,带着所有核心工匠和他们的家眷,退守墨谷!凭山据守!”

“炸…炸毁?!”

柳含烟声音都变了调,

那里面凝聚了她和整个工坊多少心血!

“对!炸掉!”

李烜语气斩钉截铁。

“那东西太过骇人,绝不能资敌!宁为玉碎!”

交代完最冷酷的后事,

书房内一片死寂。

三人都被李烜这决绝的安排震撼得说不出话。

夜幕悄然降临。

李烜独自一人,踩着月光,

来到了工坊边缘苏家药铺暂借的小院。

苏清珞正就着油灯分拣药材,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专注。

她似乎早已料到李烜会来,

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和金属粉末的味道。

“要走了?”

她轻声问,手下动作不停,仿佛在问一件寻常事。

“嗯。”

李烜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却无比沉重的木匣,

放在药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替我保管。”

苏清珞打开木匣,

里面赫然是黑石工坊和墨谷新矿的地契、房契,

以及…几张最大额度的银票!

这是李烜几乎全部的产业和流动资金的凭证!

她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

美眸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这…这太贵重了!我…”

“我信你。”

李烜打断她,目光灼灼。

“若我…未能归来。

方才我对文昭他们说的,

你也听到了。

到时,工坊明面的东西保不住,

但这些…是你的,

也是那些愿意跟着你的工匠们最后的活路。

带着她们,去墨谷。

那里的布置,你知道一部分,

含烟会告诉你全部。”

他这话,几乎是托付身后了一切!

苏清珞看着匣子里那摞能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纸页,

又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却已背负了太多的男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深处那抹孤狼般的疲惫与决绝,

却让她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清冷如水。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忽然,苏清珞猛地站起身,绕过药桌,一步走到李烜面前。

李烜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动作

——猛地踮起脚尖,双臂环过他的脖颈,

温软而带着淡淡药香的唇,

毫不犹豫地印上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

李烜脑中嗡的一声,瞬间僵住!

少女的亲吻生涩而用力,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唇瓣相贴处,

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

——有她常年试药留下的淡淡锌磺苦味,

更有…一滴悄然滑落,渗入唇齿间的,冰凉咸涩的泪。

一触即分。

苏清珞迅速后退一步,

脸颊在月光下染上惊人的红晕,

胸口剧烈起伏,

但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李烜,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地砸进李烜的耳朵里:

“李烜!你给我听好了!

这些东西,我苏清珞替你守着!

墨谷,我也替你守着!

但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语气陡然变得凶狠,却更显情深:

“你要是敢死在北边…

我就…我就拿着你的银子,

招赘十个八个面首,

天天在墨谷喝酒吃肉,

让你在下面都不得安生!”

说完这句狠话,她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不再看他。

李烜怔怔地站在原地,

唇间那混合着药苦、

泪咸与少女馨香的奇异触感尚未消散,

心中那坚冰般的堤坝,

俨然被这突如其来、炽烈又笨拙的吻硬生生撞开了一道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最终只沉沉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女子倔强而单薄的背影,

毅然转身,大步融入门外冰冷的月色之中。

夜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如同逆风北行的战旗。

小院内,苏清珞终于忍不住,

伏在药桌上,肩头耸动,压抑的哭声被风吹散。

而那盛放着工坊命脉的木匣,

在月光下,沉默地散发着沉重而温暖的光泽。

铁骨已铸,柔情深种。

前路刀山火海,唯念此间一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