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校场那五千“玄鳞军”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尽,
文光阁雪花般飞来的订单和南方客商对“哑光术”的刺探,
却让李烜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皇帝北征之心已决,
圣旨随时可能落下,
点名要他随军效力。
一旦他离开,
黑石峪和这刚刚显山露水的墨谷,
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王振那老阉狗绝不会放过这口肥肉。
夜深沉,李烜单人匹马,
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隐藏在太行山褶皱深处的墨谷。
这里不仅是工坊的命脉,
锌、铅、银的來源,
更是他预埋下的最后退路和反击的火种。
绝不能有失。
谷内依旧炉火通红,敲打声不绝,
但气氛却比以往多了几分肃杀。
柳含烟闻讯赶来,
脸上还带着炼炉旁熏出的黑灰,
眼神却亮得吓人。
“东家,你来了!”
李烜点点头,没半句寒暄,直接道:
“我可能很快要走。
走之前,得给这墨谷,
加上几道谁也啃不动的硬壳子。
要最狠、最绝的。”
柳含烟闻言,非但不怕,
眼中反而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早就该如此!
东家放心,
这大山就是咱最好的帮手!
俺心里…早就琢磨了好几个‘好玩意’!”
她引着李烜走入她那间堆满了矿石样本、
图纸和各种古怪工具的“匠作室”,
啪的一声,
将一张新绘的墨谷详图拍在桌上。
图上不再是简单的矿坑和工棚,
而是布满了各种狰狞的标记和注释。
“东家你看!”
柳含烟的手指首先点向谷口唯一的那条蜿蜒溪流。
“这是第一道,俺叫它‘毒龙涎’!”
“咱炼锌炼铅排出的废水,
酸性极强,沾上皮肤就烂,
喝下去肠穿肚烂!
俺已经带人暗中改了几条暗渠,
一旦有事,打开闸门,
这些毒水就能混入谷口溪流!
保准让想趟水进来的龟孙们,
脚烂得亲娘都不认识!”
她语气带着一种工匠般的冷静和残忍,
仿佛在介绍一件得意的作品。
李烜看着图上那标注着骷髅头的溪流走向,微微颔首。
这法子阴毒,但有效。
大军行进,水源是命脉,
这“毒龙涎”足以让任何试图从此处进攻的部队未战先溃。
“第二道,”
柳含烟的手指移向山谷两侧陡峭山坡上茂密的松柏林。
“这叫‘火烧连营’!”
“俺已命心腹之人,
将工坊炼油剩下的稠厚松脂、沥青,
混合了些猛火油的底子,
偷偷涂抹在了外围那片松柏林的树冠枝叶上!
平时看不出,
一旦用火箭射入……”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嘿嘿,那就是一条冲天的火墙!
烧起来扑都扑不灭,石头都能烧裂!
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烜能想象那场景,火借风势,
沿着涂满燃料的树林瞬间蔓延,
形成一道死亡屏障,确实狠辣。
“还有最厉害的第三道!”
柳含烟的声音压低,
却带着更重的杀机,
手指重重戳在谷内那片相对平坦、
看似是废弃矿渣堆积区的开阔地带。
“‘地狱雷池’!”
“东家你让俺试制的‘雷公唾沫’(火药),
俺又改进了配比,威力更大!
俺偷偷攒下了一批,
没记在任何账目上!
全都用油布纸裹了,
埋在这片洼地下头,
上面浅浅盖上一层矿渣和浮土做掩饰。
埋的时候俺用了心,纵横交错,
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只要踩上去重量不对,
或者有火星溅落……
轰——!
管他来了多少兵马,全都得炸上天!
粉身碎骨!”
毒泉!火林!雷池!
三道绝户计,环环相扣,由外及内,阴狠毒辣,步步杀机!
柳含烟说完,抬起黑乎乎的小脸,
看着李烜,眼神决绝:
“东家,俺们工匠的手,
不仅能造东西,也能送畜生下地狱!
这三道机关布下,
这墨谷就是阎罗殿前的鬼门关!
除非他们插上翅膀飞进来,
否则,来多少,死多少!
绝对够王振那老狗的走狗们喝一壶!”
李烜看着她,
这个自己从流民中一手带出来的女匠头,
此刻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和精密的算计,
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惊,
但更多的是放心。
他将工坊最核心的秘技和这退路交给她,没错!
“好!”
李烜只吐出一个字,
重重一拍柳含烟的肩膀。
“就这么办!立刻着手,秘密进行!
参与此事的人,必须绝对可靠,完成后……”
“东家放心!”
柳含烟斩钉截铁。
“参与的都是跟俺从流民堆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家眷都在谷里最深处安置着,
嘴比焊死的铁桶还严!
完事后,俺会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
绝不外出,直到风头过去!”
李烜颔首,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杀机四伏的地图上。
墨谷千机藏杀阵,
这就是他留给王振的“惊喜”。
想趁他不在抄他老窝?
那就做好被崩掉满嘴牙、
甚至赔上一条胳膊的准备!
“尽快布置。
所需银钱物资,
从我的份例里直接支取,
不走工坊明账。”
李烜吩咐道。
“另外,继续加大锌铜合金和‘雷公唾沫’的储备,
能藏多少藏多少。
我有预感,北边……用得上。”
柳含烟重重点头:
“俺晓得轻重!”
走出匠作室,深夜的山风格外凛冽,
却吹不散李烜心头的凝重和那丝冰冷的杀意。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帝国的命运正在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他在漩涡边缘,已经埋下了自己的钉子,磨利了自己的刀。
王振,你想玩?那就看看,是你的圣旨快,还是我的杀阵狠!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杀机,已藏于墨谷千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