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校场,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

五千京营精锐换上了崭新的“玄鳞甲”,

阳光一照,简直亮瞎人眼!

那锌铜合金打造的甲片,

经过工匠们玩命打磨,

一片片跟小镜子似的,

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整支队伍往那儿一站,

跟移动的银山似的,

晃得围观百姓和低级官吏睁不开眼。

“瞧瞧!瞧瞧!

这才是天兵天将该有的气象!”

一个兵部的员外郎激动得胡子直抖,

对身边同僚炫耀。

“看看这甲光!看看这威势!

瓦剌蛮子见了,还不未战先怯三分?

李大使,真乃国朝干城也!”

几位前来观摩的勋贵老将,

如英国公张辅的侄子张軏、成国公朱勇的部将孙镗,

也都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这甲胄看着就提气!

厚重,光亮,透着股子科技碾压的豪横劲儿!

王振安插在兵部的几个爪牙更是凑在一起,

阴阳怪气地捧杀:

“李大使这手笔,果然非同凡响!

这甲胄一亮相,军心大振啊!

就是…未免太过耀眼了些,

怕是隔着十里地,

就能让瓦剌侦骑瞧见咱大军动向咯?”

这话看似调侃,实则恶毒,暗指甲胄华而不实,容易暴露目标。

站在校场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的李烜,

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对旁边穿着工匠服、

小脸晒得通红的柳含烟低声吩咐了几句。

柳含烟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立刻转身对身后一队抬着大桶的工坊匠人一挥手:

“快!东家有令!上‘黑漆’!”

匠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两人一组,抬着装满温热沥青漆的大桶,

拿着特制的宽软毛刷,迅速插入军阵之中。

“哎?你们干什么?”

“这黑乎乎臭烘烘的是什么玩意儿?”

“别往我甲上抹!刚擦亮的!”

士兵们顿时一阵**,

看着那黑漆漆、

黏糊糊还带着股怪味的**往自己锃光瓦亮的甲片上涂抹,

个个心疼得直咧嘴。

这跟往金元宝上糊泥巴有啥区别?

就连凉棚下的勋贵将领们也皱起了眉头。

成国公部将孙镗是个火爆脾气,

忍不住跨前一步,

声音洪钟般响起:

“李大使!这是何意?

上好甲胄,为何要涂以污秽之物?

岂不堕了我军威风?!”

李烜转过身,先对孙镗抱拳行了一礼,

语气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孙将军,诸位将军,

请问是威风重要,还是弟兄们的性命重要?”

他不等回答,

径直走到一名刚刚被涂了半边胸甲的士兵面前,

指着那变得黯淡无光、

甚至有些丑陋的甲片:

“诸位请看!

方才甲片亮如明镜,日光之下,

耀眼夺目。

好看吗?好看!

但若在战场之上,

这反光便是最好的箭靶子!

瓦剌弓手隔着二里地,

就能借着这反光瞄准诸位的心脏、咽喉!”

他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一股冷彻骨髓的实战气息:

“沙场搏命,要的不是好看,要的是活着!

要的是敌人直到你冲到眼前五十步,

才发现你的存在!

要的是你潜伏在草丛里、山坳中,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猛地从旁边柳含烟腰间抽出一把试验用的短铳,

对着远处一个挂着亮甲的木靶和另一个涂了沥青漆的木靶,

几乎是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铳响几乎叠在一起。

众人急忙望去,

只见那挂着亮甲的靶子,

阳光在甲片上一闪,格外醒目,

铳子儿几乎是精准地嵌在了中心。

而那个涂了沥青的黯沉靶子,

在远处阴影里几乎难以分辨,

铳子儿明显打偏了些,擦着边缘飞过!

校场上顿时一片死寂。

李烜将短铳扔还给目瞪口呆的柳含烟,

目光扫过一众将领和士兵:

“一点沥青,遮的是无用的浮光,

保的是实实在在的性命!

在战场上,能让你晚一息被敌人发现,

你就多一息时间冲锋、瞄准、挥刀!

这黑漆漆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凉棚下的孙镗,老脸微红,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吼声如雷:

“李先生大才!

是真懂杀伐的真行家!

老子在边关跟鞑子干了十几年仗,

怎么就没想过这茬!

光想着亮堂威风了!糊涂!

真是糊涂!”

他转身对着那些还有些犹豫的士兵们怒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没听李先生吩咐吗?!

涂!给老子狠狠地涂!

涂得越黑越好!

谁再敢唧唧歪歪,

老子先抽他二十军鞭!”

英国公家的张軏也缓缓点头,

看向李烜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和折服:

“敛华于内,藏锋于拙。

李先生不仅精于匠造,

更深谙兵家生死之道!

这甲…如今才是真正的万鳞宝甲!

黯沉如水,方能噬人!”

几位勋贵大佬一发话,

士兵们哪还敢有异议?

何况道理也讲得明白透亮。

一个个立刻主动配合工匠,

甚至自己动手,

将那黑乎乎的沥青漆仔细地涂抹在每一片甲叶上,连缝隙都不放过。

方才还银光耀眼的军阵,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如同奔腾的河流骤然沉静,

化为一片沉默而危险的漆黑铁流。

那股子逼人的奢华贵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敛的、

却更加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仿佛一头磨利了爪牙却伏低身躯的猛兽,

随时要暴起噬人!

就在这时,

那个刚才阴阳怪气的王振爪牙,

大概是为了找回场子,

又或许是真心疼那点“威风”,

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虽如此…

可这弄得跟一群灶底钻出来的煤黑子似的,

实在有辱我天朝上国……”

“啪!”

他话还没说完,

一条沾着尘土的马鞭就带着凌厉的风声,

狠狠抽在了他的官袍上,

留下一条清晰的灰印子!

动手的是孙镗,他瞪着一双牛眼,

呸了一口:

“放你娘的屁!

再敢聒噪,扰我军心,

老子现在就按战场纪律,

砍了你的狗头祭旗!滚!”

那官员吓得面如土色,

连滚爬爬地缩回了人群,

再不敢放一个屁。

周围其他几个想帮腔的言官也立马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勋贵武将的威风,

尤其是在这战前时刻,

可不是他们这些耍笔杆子的能轻易挑衅的。

李烜看着眼前迅速“黯淡”下去却更具威胁力的军队,

心中并无多少得意,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万象油藏录》在识海中微微发热,

一条新的信息模糊闪过:

【应用反馈:军事伪装理念初步实践,

符合时代条件优化方案收录。

能量点+50。】

能量点悄然突破了5000关口,

似乎触发了什么,

但此刻他无暇细查。

他知道,这点小小的改进,

或许只能在这支注定坎坷的大军身上,

多挽救几条性命而已。

但对于即将踏入血色地狱的士卒而言,

晚上一息被敌人发现,

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禀东家!”

徐文昭悄悄靠近,低声道:

“文光阁传来消息,

因这‘玄鳞甲’之事,民间议论沸腾,

订单又涨了三成!

特别是…不少南方的客商,

都在打听这种‘哑光’处理之术,

似是…用于海船遮蔽?”

李烜目光微凝,看向东南方向。

沈锦棠…或者说,

东南沿海的麻烦,看来也并未停歇。

这沥青的用处,

看来比他想的还要多。

他收回目光,

望着校场上那条沉默的黑色铁流,

轻轻吐出一口气。

甲已备好,刀将出鞘。

只是不知,

这条被所谓的“天命”指引着、

裹挟着无数野心与欲望的洪流,

最终会冲向何方,

又会将这煌煌大明,带往何处。

他唯一能确定的,

就是自己工坊里那炉火,

必须烧得更旺,

打出更多能在这乱世中保命的“硬骨头”。

风起了,卷起校场上的尘土,

掠过那片黯沉如铁的甲胄森林,

竟带不起多少反光,

只有一片压抑的、

令人不安的呜呜声。

仿佛万千冤魂,已在远方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