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谷矿洞深处的枯骨还未安葬,

那冤屈的寒意尚未从李烜脊背上褪尽,

京师的惊雷便已裹挟着荒唐的“天命”,

狠狠劈在了黑石峪工坊的门楣上!

七日!

皇帝朱祁镇祭祀太庙,

竟抽中了百年难遇的“虎噬北狄”上上签!

当场下旨,七日后御驾亲征,横扫瓦剌!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

自然也送到了被“重点关照”的黑石工坊。

传旨太监趾高气昂,念完圣旨,

还特意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李大使,陛下天命所归,

此番北征,功在千秋!

您这工坊的‘顺滑脂’、‘明光铠’,

可得紧着点,万万不能耽误了王师的大计啊!”

送走太监,李烜站在院子里,

仰头望着北方京师的方向,

嘴角扯出一丝极淡、

却冰冷刺骨的苦笑。

“天命…难违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太庙签筒里所谓的“上上签”,

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签文背后的锌片,

遇热显字的把戏,

还是他当初为了应对不时之需,

模糊回忆着前世的化学知识,

跟苏清珞嘀咕过几句。

没想到,这丫头胆子竟这么大,

心思又如此缜密,

真把这手段用在了这地方!

还偏偏是通过朱明月那条线送进去的!

她这是兵行险着,

要用这“天命”逼皇帝离开京师,

暂避王振日渐收紧的锋芒,

同时也为于谦等清流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还是有着更深层的算计?

这“天命”,

裹挟着的是二十年前矿洞里的血债,

是如今朝堂上的污浊,

是万千将士和民夫注定要抛洒的热血!

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烜哥儿!这…这真要打啊?

还是皇上亲自去?”

陈石头凑过来,

脸皱得像颗苦瓜。

“俺听着咋这么悬乎呢?那签…”

“闭嘴!”

李烜低喝一声,

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天命就是天命!

陛下英明神武,自有神佑!

工坊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

保障王师军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声音却冷得掉渣。

与此同时,紫禁城,朝堂之上,已然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兵部侍郎于谦扑出臣列,

几乎是匍匐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瓦剌势大,兵精粮足,以逸待劳!

我军仓促出征,粮草不继,

兵员疲敝,更兼秋高马肥,

已非战之时!陛下万金之躯,

岂可躬冒矢石?此非万全之策!

望陛下三思!三思啊!!”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紧接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陛下!于侍郎所言极是!

亲征非同儿戏!

一旦有失,国本动摇啊!”

“京师乃根本重地,

陛下切不可轻离!”

“王公公!您劝劝陛下啊!”

王振站在御阶之下,

看着底下这群哭天抢地的“绊脚石”,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不等皇帝开口,猛地转过身,

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嘲讽和威严,

响彻大殿:

“放肆!”

一声厉喝,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哭声顿时一滞。

王振踱步到于谦面前,居高临下,

用靴尖几乎要点到于谦流血的额头:

“于侍郎,你口口声声瓦剌势大,

我军疲敝…是何居心?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

自有百灵护佑!抽中‘虎噬北狄’上上签,

便是明证!此乃天意!”

他猛地一甩袖袍,

目光扫过所有跪着的官员,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

“尔等如此阻挠陛下顺应天命,

扫**北虏,莫不是想学那南宋怯懦之辈,

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将我大明锦绣河山,

拱手让于鞑虏?!

尔等读的圣贤书,

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苟安”二字,如同最恶毒的鞭子,

狠狠抽在每一个文官的心上!

这是他们最怕被扣上的帽子!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

原本被于谦等人哭谏得有点犹豫的心思,

被王振这番话彻底点燃,

那点虚荣心和建功立业的狂热再次压倒了一切!

尤其是“南宋苟安”四个字,

刺痛了他年轻而敏感的神经!

“王大伴说得对!”

朱祁镇猛地站起身,

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朕乃天子,奉天讨逆,

岂是宋室怯懦之君可比?

朕意已决,再有敢谏者,

以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

冰冷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砸得于谦等人面色惨白,浑身冰凉。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于谦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被“天命”和谗言冲昏头脑的年轻皇帝,

看着旁边那得意阴笑的权阉,

眼中尽是绝望和悲凉。

他张了张嘴,

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额头的鲜血,无声地流淌,

滴落在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上。

一场注定血流成河的亲征,

就在这荒唐的“天命”和强势的压迫下,无可逆转地拉开了帷幕。

而就在太庙之中,祭祀的喧嚣散去,香火缭绕渐熄。

一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尊象征着“天意”的签筒。

他叫顺子,眉眼低顺,动作轻巧,

是宫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小火者。

然而,无人知晓,

他是朱明月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暗棋。

当他擦拭到签筒底部时,

手指忽然触到一点异常的凸起和残留的温热。

他不动声色,借着身体遮挡,

用指甲轻轻抠弄。

一小片已经变形、

颜色发暗的金属片,

粘着一点焦黑的纸屑,

被他抠了下来。

那金属片,正是遇热显字后冷却的锌片!

而那点纸屑,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被血浸染过的字迹!

顺子的心猛地一跳!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

确认无人注意,

以惊人的敏捷将那片还带着余温的锌片和纸屑塞进了鞋底深处。

脚心传来一丝古怪的触感和温热,

仿似踩着一滴刚刚凝固的、滚烫的眼泪。

他知道这是要命的东西,

但他更知道,

这可能是那位远在兖州的“李东家”,

或者是那位暗中维系着这条线的“贵人”所需要的东西!

锌片上还残留着香火的气息,

混合着鞋底的汗渍和那血书残页的悲愤,

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又心潮澎湃的味道。

他的任务,就是在适当的时候,

将这滴“锌泪”,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御驾亲征的洪流已然启动,

无人可以阻挡。

但在这洪流的阴影之下,

另一股暗流,也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涌动。

李烜收到了京师传来的最新密报,

只有寥寥数字:

“签已验,天命定,速备粮甲,静待时变。”

他捏着纸条,沉默地走到工坊最高的瞭望塔上。

脚下,工坊仍在疯狂运转,

为那场“天命”加持的亲征锻造着甲胄,熬炼着脂膏。

远处,墨谷的方向,新立的墓碑沉默伫立。

“备甲胄五千领!

‘顺滑脂’三千斤!

‘锌磺膏’…先备五百斤!”

李烜的声音平静无波,下达着命令。

徐文昭一愣:

“东家,锌磺膏…

兵部并未要求此物,而且其性烈,万一…”

“备着。”

李烜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奉天讨逆,岂能无破敌利器?

我等臣工,自当尽心竭力。”

徐文昭看着李烜平静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

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一凛,躬身道:

“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天命已定,不可逆转。

但天命,有时候也是可以被人为制造,并加以利用的。

李烜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矿粉、油脂和金属熔炼的复杂气味。

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