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得比瓦剌的马蹄声还急。

加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狠狠拍在李烜的案头上,

内容简单粗暴:

限黑石工坊一月之内,

赶制“玄鳞甲”三千副,

专供御驾亲军!

延误则以军法论处!

送旨的太监下巴抬得比天高,

眼神斜睨着工坊里忙碌的景象,

尖着嗓子补充:

“王公公说了,

这可是陛下的贴身护卫用的,

关乎天颜!料要用最足的,

工要用最细的!

若有半点差池,

嘿嘿……”

那笑声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徐文昭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

山羊胡子直哆嗦。

一月三千副?

这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

就算工坊不吃不喝不睡觉,也难完成!

李烜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波澜,

甚至还能挤出一丝恭敬又为难的笑:

“公公放心,陛下亲征,

乃国朝头等大事,

工坊上下必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只是……这数额巨大,时限紧迫,

还请公公回禀王公公,

务请粮草原料供应及时,

工坊才好开足马力。”

他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了忠心,

又暗暗点了原料不足的关键,

把皮球轻轻踢回去一半。

那太监哼唧了两声,

也没给出准话,

摆足了钦差架子才扬长而去。

人一走,李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东家,这…这如何是好?

一个月三千副,

便是将匠人们累死也…”

徐文昭急得团团转。

“做。”

李烜吐出一个字。

“明面上,给我往死里做!

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

三班倒,炉火不许熄!

原料优先供应甲胄工区!

账目给我做得清清楚楚,

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那…那其他的订单?

脂膏、锌磺膏,还有…”

“能拖就拖,拖不了就减量!

对外就说全力保障军需,

陛下大事为重!”

李烜毫不犹豫。

“苏姑娘那边,

锌磺膏的生产不能停,

那是救命的,也是口碑,

原料给她留足。”

“那…咱们…”

徐文昭压低了声音。

李烜走到窗边,

看向西北太行山的方向,

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要面子,咱们就给足面子。

但里子,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他猛地转身:

“通知下去,甲胄工区‘全力’赶工,

但‘合格标准’给我把严了!

每一片甲叶都要检验!

绝不允许次品流出!

咱们‘慢工出细活’!”

徐文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高啊!既要显得全力以赴,

又要用“严格质检”来无形中拖慢节奏!

还能避免交出劣质产品授人以柄!

“明白!老朽这就去安排!

必定‘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老书生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于是,黑石工坊明面上瞬间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时状态”。

打甲叶的锤声日夜不息,

淬火的水汽弥漫不散,

组装区的匠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督导官钱郎中和孙郎中来回巡视,

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满意地直点头,

觉得这李烜还是很识时务的。

然而,就在这喧闹的掩盖下,

另一条线正以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运转。

一批批核心的技术图纸、

关键设备的备用零件、

珍贵的合金配方和样品,

被巧妙地复制或替换下来,

打包封箱。

更隐秘的是,

一批最早跟随李烜、技术最好、

家眷也早已被妥善安置的核心匠人,

开始以“回乡探亲”、“染病休养”、

“派往外地采购特殊原料”等各种理由,

陆续消失在工坊名册上。

他们的家眷,也早在之前就已被分批送走。

通往太行山的“隐羽道”上,

车队变得更加频繁。

陈石头亲自押着最紧要的物资,

瞪着一双牛眼,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路途枯燥,气氛压抑。

一个年轻匠人看着周围莽莽群山,

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啥时候是个头啊…”

陈石头耳朵尖,听见了,

蒲扇般的大手一拍那匠人的后背,

差点把人拍岔气:

“怂个蛋!唱起来!

都给俺唱起来!

咱们这是给工坊开辟新天地去哩!”

他清了清嗓子,

率先吼了起来,

调子是他从小听熟的太行山歌,

词却现编的:

“黑石峪里火凤凰哎

——嘿呦!”

“飞到墨谷扎新巢——嘿呦!”

“炉火熊熊烧得旺哎——嘿呦!”

“炼出神兵保家乡——嘿呦!”

歌声粗犷,跑调跑得厉害,

却带着一股野性的生命力。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被感染,

也跟着瞎哼哼起来。

是啊,怕什么?

东家在哪,工坊就在哪!

有手艺在身,哪儿不能吃饭?

“嘿呦!嘿呦!”

单调而有节奏的号子声在山谷间回**,

巧妙地掩盖了车轮轧过

新铺的沥青路面

发出的那种细微却特殊的“咯吱”声。

柳含烟骑在一匹驮马上,

正借着夕阳的余晖,

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做着标记。

听到歌声,

她抬头望了一眼蜿蜒向前、

在暮色中泛着乌亮光泽的路面,嘴角微微翘起。

这条路,是她们进入墨谷后,

利用工坊产的“黑金膏”(沥青)混合碎石紧急铺设的,

虽然粗糙,却比之前的泥泞土路好走了无数倍,

也更隐蔽,雨天都不会留下太明显的车辙印。

她拿起笔,

在地图上那条代表路的细线旁,

工整地写下三个小字:“隐羽道”。

隐于山峦,疾如羽檄。

这是通往她们新巢穴,

也是通往未来希望的道路。

到达墨谷时,已是深夜。

但谷内却并非一片黑暗,

几处关键的山洞作坊里,

依然闪烁着炉火的光芒。

这里没有黑石峪的庞大喧嚣,

却更加紧凑高效。

柳含烟跳下马背,立刻投入工作。

“一号炉锌铜合金出炉,

准备浇铸阀门!”

“二号裂解炉预热完成,

可以投料!”

“新到的硫磺和硝石入库,

严格分级存放!”

命令简洁有力。

在这里,她不再是黑石峪那个需要顾及方方面面的工头,

而是技术上的绝对权威和总指挥。

除了完成李烜要求的核心设备复制和产能备份,

她更是在这里悄悄进行着一些更大胆的试验。

基于“疾风油”的特性,

几个老匠人正在她的指导下,

尝试制造一种改良的喷火柜,

试图解决早期产品射程近、

易回火的致命缺陷。

另一边,

一些女眷和手脚麻利的少年,

则在小心翼翼地往陶罐里填充混合了油脂、锌粉、

硫磺和糖霜的黏稠物,

再插入一根特制的麻绳引信

——这是李烜模糊记忆中的“燃烧罐”的土法复制版,

他称之为“震天雷”的雏形,

虽然现在顶多算个“大炮仗”,

但柳含烟严格遵照指示,

小规模试制,积累数据。

墨谷,就像一头潜伏在太行山深处的巨兽,

正悄无声息地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明处的黑石峪,炉火通红,

锤声震天,努力表演着一场名为“忠君爱国”的大戏。

暗处的墨谷,夜色深沉,

却孕育着更加炽热、也更加危险的火焰。

李烜站在黑石峪的瞭望塔上,

北望京师方向,

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喧嚣而危险的远征筹备。

而他手中,一明一暗两颗棋子,已然落定。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穿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