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工坊明面上的“热火朝天”,
显然没能完全满足京师里那位九千岁的胃口。
王振瞧着皇帝每日对着北境舆图挥斥方遒,
做着“五十万大军踏平漠北”的美梦,
心里那点投机取巧的心思又活络开了。
陛下亲征,光是兵多将广、甲坚刃利还不够,
总得有点…出其不意、
能一举定乾坤的“神器”压阵,
才更能彰显他王振王公公的忠心与能耐不是?
他自然而然地,
就又惦记上了李烜手里那些古古怪怪、
却又威力惊人的玩意儿。
尤其是那能烧得鬼哭狼嚎的“疾风油”,
还有那个虽然被“详议”搁置,
但听起来就唬人无比的“火轮船”!
这要是能弄到手,
在陛下面前一展示…
啧啧,那功劳,
岂不是比他李烜一个工匠头子大得多?
说干就干。
王振一道措辞严厉、
近乎最后通牒的手谕,
以“奉陛下口谕,
筹措军国利器”的名义,
由他心腹的东厂档头亲自带着,
快马加鞭送到了黑石峪。
那档头姓郝,面白无须,
眼神阴鸷,看人带着一股子东厂特有的、
打量死物般的冷漠。
他径直闯入李烜的书房,
连通报都省了,
将那份手谕直接拍在李烜面前的书案上,
震得笔墨一跳。
“李大使,”
郝档头声音尖细,
没什么起伏,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公公钧旨。
陛下北狩在即,
需威力巨大之新式火器,
以壮天威,克敌制胜。
着你即刻将‘疾风油’之完整配方、
炼制之法,
及那‘火轮船’之详尽构造图说,
悉数上交,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扫过书房内外,
加重了语气:
“王公公说了,
此乃陛下亲口索要之物,
关乎亲征大计,社稷安危。
李大使深受皇恩,
当知‘倾囊以报’之理。
若有所保留,或推诿延迟…
呵呵,这‘延误军机’、‘欺君罔上’的罪名,
李大使怕是担待不起。”
这话里的威胁,
几乎已经**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就差直接说“不交就弄死你”了。
徐文昭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
手心里全是冷汗。
完了,这阉狗果然还是直接冲着最要命的东西来了!
这要是交出去…
李烜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怒火与寒意交织!
王振这老阉狗,
真是贪得无厌,又蠢又坏!
这“疾风油”和火轮船是能随便交出去的东西吗?
落在他们手里,
天知道会闯出什么弥天大祸!
但他脸上却迅速堆起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
连忙起身,对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语气无比“诚恳”:
“公公言重了!
陛下和王公公有命,烜岂敢不从?
只是…只是这两样东西,
实在是有难处啊!”
他搓着手,
露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那‘疾风油’,
性子极其暴烈,
稍有不慎便是焚身爆燃之下场!
炼制过程更是危险万分,
工坊里为此折损的人手都不止一两个了!
实在是…实在是过于凶险!
烜是怕,万一进献上去,
宫中匠人不谙其性,
操作稍有差池,惊了圣驾,
那…那烜真是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偷瞄了一眼郝档头,
见对方面无表情,
又赶紧补充道:
“至于那‘火轮船’,
更是仅止于构想草图,
其中关键之‘火机’如何密封、
如何联动,难关重重,
至今未能解决,
耗资巨万却寸功未立,
实乃一纸空谈,
烜实在不敢以此虚妄之物欺瞒陛下和王公公啊!”
郝档头冷哼一声:
“休得巧言令色!
王公公要的是东西,不是听你诉苦!
交,还是不交?”
“交!必须交!”
李烜答得斩钉截铁,
话锋却一转。
“然则,为陛下安危计,
为军国大事计,
烜斗胆恳请,
暂缓进献那危险无比的‘疾风油’原方。
工坊近日,恰以古法改良,
新得一批‘猛火油’,
虽不及‘疾风油’暴烈,
然亦能水泼不灭,粘附灼烧,
威力远超寻常火油,
正可献于军前使用!”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徐文昭。
徐文昭会意,连忙出去,
很快带着两个匠人抬进来一个小陶罐,
另有一份看起来颇为陈旧、
画满了潦草线条的绢布图卷。
李烜亲自打开陶罐密封,
一股浓烈的石油臭味散发出来,
里面是黑乎乎粘稠的**。
“公公请看,此乃提纯后的‘猛火油’,
遇火即燃,持久难灭。”
他当然不敢说这其实就是分馏后的重油,
比真正的“疾风油”(汽油雏形)安全多了,
但比普通火油还是厉害点。
接着,他又展开那卷绢布,
上面画着一艘怪模怪样的船,
有轮子,有烟囱,
但结构比例严重失调,
关键部位更是模糊不清,
甚至有几处明显的连接错误,
一看就是仓促画就、
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废稿。
“此乃…此乃烜早年胡思乱想所绘的‘火轮船’草图,
粗陋不堪,漏洞百出,
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本欲毁弃,今日王公公索要,
烜不敢隐瞒,唯有厚颜献上,
还请王公公恕罪…”
他表情“羞愧”,语气“惶恐”,演得滴水不漏。
郝档头皱着眉头,
看了看那罐除了味道重点、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猛火油”,
又扫了几眼那狗爬似的、
明显是糊弄人的草图,
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是工匠,看不懂太深的技术,
但他不傻!
这李烜,分明就是在拿这些次货和废纸敷衍他!
敷衍王公公!
“李烜!”
郝档头尖声喝道,
眼中杀机毕露。
“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吗?
拿这些破烂玩意儿糊弄事?
王公公要的是能克敌制胜的利器!
是你那能烧穿战船的‘神火油’!
是那能自己跑船的真图纸!”
李烜立刻叫起撞天屈:
“公公明鉴!
烜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王公公啊!
那‘疾风油’实在危险,
万一…烜一片忠心可昭日月!
这猛火油亦是军中难得之物!
这草图虽粗陋,
亦是烜呕心沥血之作,
或许…或许工部的大匠们能从中看出些门道,
加以改进?”
他一口咬定“危险”和“不完善”,
死活不松口。
郝档头死死盯着他,
看了半晌,
忽然阴恻恻地笑了:
“好,好得很。
李大使的‘忠心’,咱家记住了。
这些东西,
咱家会‘原原本本’地带回给王公公。
但愿…李大使日后莫要后悔今日之‘忠’!”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让人抱起那罐油和那份漏洞百出的假图,
转身就走,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了。
看着东厂番子们远去的背影,
徐文昭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声音发颤:
“东…东家…这…
这可真是把王振往死里得罪了…”
李烜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无踪,
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
“不得罪死,
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交了真的,死得更快。
现在…至少还能多拖一段时间。”
他看向京城方向,眼神幽深:
“只希望…咱们这位陛下和王公公,
忙着他们的‘不世之功’,
暂时没空再来找咱们的麻烦吧。”
但他心里清楚,
梁子已经结得更深了。
王振那老阉狗,杀心已起。
黑石峪的平静日子,恐怕真的不多了。
风暴来临前的暗涌,已然变得更加湍急、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