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郕王府出来,

李烜的心就跟被冰水浸过一样,

凉得透透的。

皇帝铁了心要作死,

王振在旁边拼命递绳子,

于谦那样的直臣磕破头都拉不回来。

他脑海里那些关于“土木堡”的模糊记忆碎片,

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仿若能闻到那股兵败如山倒的血腥气和绝望。

不行!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哪怕知道希望渺茫,

也得再挣扎一下!

不是为了那被猪油蒙了心的皇帝,

是为了这工坊上下数千口人,

是为了这好不容易才点燃的工业火种,

更是为了避免那场即将到来的惊天浩劫!

回到工坊,

他立刻把自己关进书房,

连徐文昭都被挡在了外面。

铺开宣纸,

提起那支许久未用的狼毫笔,

他深吸一口气,

将脑海中关于现代战争和后勤的零星概念,

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疯狂结合。

他知道直接反对亲征毫无用处,

只会触怒皇帝和王振。

必须换个方式,

给出看似“积极献策”实则“暗中劝退”的方案。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一篇凝聚了他焦急与智慧的《备边刍议三策》一挥而就。

上策:“固守疲敌”。

详细阐述了瓦剌骑兵的优势在于野战机动,

其短板在于攻坚和持久。

建议立刻不惜血本,

加固宣府、大同、独石口等关键堡寨,

深挖壕沟,广设拒马,

将边境防线打造成铁桶一般。

同时,大胆启用杨洪、郭登、朱谦等久经沙场、

熟悉敌情的宿将,

给予他们充分的临机决断之权。

大军不必出塞,就以坚城为砧板,

以精锐小股部队为诱饵和铁锤,

不断骚扰、偷袭、疲敝瓦剌大军,

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继时,

再寻机反击。此策最稳,耗费虽巨,

然风险最小,胜算最高。

中策:“精兵快反”。

退一步讲,若陛下天威浩**,

必欲亲征以震慑不臣,

则切忌铺张!

应效仿太宗皇帝当年奇袭漠北的故智,

精选京营及边军锐卒三五万即可,

皆为骑兵和精锐步兵,

携带半月干粮,轻装简从。

任命一真正能征善战、

威望足以服众的大将(他隐晦地暗示了数位老将,唯独不提王振心腹)为前驱主帅,

陛下坐镇中军即可。

大军出塞后,

不拘泥于一城一地得失,

以寻找瓦剌主力速战速决为目标,

无论胜败,一击即走,

绝不纠缠,快速退回长城以内。

此策行险,但若指挥得当,

或可建功,至少能保全主力。

下策:“……重兵缓行”。

若……若求万全,

欲以泰山压顶之势,

徐徐推进,则需广征大军,

恐需五十万之众,

并筹集足够数月之用之粮草、军械、民夫。

各路大军需严密协调,步步为营,

缓慢向大同、宣府方向集结、推进。

然此策……耗费钱粮无数,

大军云集,指挥协调极易混乱,

行动迟缓,恐失战机。

且漫长补给线极易遭瓦剌精锐骑兵截断……

一旦前军有失,

后军极易恐慌崩潰……

风险……极大。

在写下策时,

李烜的手几乎是抖的。

他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皇帝:

选这个你就是个大傻X!

这就是取死之道!

但他不能说得太直白,

只能用最冷静客观的语气,

罗列这条策略那令人窒息的风险和弊端,

希望皇帝能看得懂这反话。

写罢,

他立刻让徐文昭用最工整的小楷誊抄一遍,

动用了郕王这条线,

以最快速度直送御前。

他期待着,盼望着,

皇帝哪怕还有一丝理智,

也该选中策,甚至是被上策说服。

紫禁城,暖阁。

朱祁镇拿着李烜这份《备边三策》,

看得倒是很认真。

王振也凑在旁边,

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陛下您看,”

王振指着上策,尖声道。

“这李烜,果然是个怯战之人!

只会缩在乌龟壳里!

岂不闻‘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陛下天兵一到,瓦剌望风而逃,

何须如此靡费钱粮,徒耗时日?”

朱祁镇点了点头,

觉得王大伴说得甚是有理。

固守?太窝囊!

显不出他的威风。

王振又指向中策:

“这精兵快反,听着倒有几分道理…

可是陛下,才三五万人?

这…这哪配得上您的身份?

再者,让陛下您轻装简从,

冒奇险深入漠北?

这李烜其心可诛!

分明是置陛下于险地!万万不可!”

朱祁镇又点了点头,

是啊,自己是皇帝,

御驾亲征就得有御驾亲征的排场!

三五万人?太寒碜!

而且听起来确实有点危险。

最后,王振的手指落在了下策上,

脸上笑开了花:

“陛下!您看!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才是彰显我天朝上国气魄的方略!”

他唾沫横飞地解读着,

完全无视了李烜后面罗列的那些风险:

“广征大军,五十万!

瞧瞧!这气势!

黑云压城城欲摧!

瓦剌蛮子听到这消息,

怕是直接吓破胆了!

携带重辎,步步为营,

这叫稳扎稳打,这叫以势压人!

浩浩****,横扫漠北,

这才是陛下您该有的威风!”

他巧妙地把那些风险描述成了“谨慎”和“稳妥”的表现:

“您看,李烜也说‘欲求万全’嘛!

大军人多势众,

自然行动慢些,

补给线长些也是难免,

但咱们堂堂天朝,

还怕这个?

正好一路碾过去,

让那些蛮子看看什么叫王师气象!”

朱祁镇听得心花怒放,热血沸腾!

对啊!这才是他想要的亲征!

五十万大军!

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他坐在巨大的御辇上,

接受沿途百姓的跪拜,

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

把瓦剌碾成齑粉!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得发抖!

至于什么指挥混乱、行动迟缓、

补给困难、容易被截断……笑话!

五十万大军!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瓦剌蛮子了!

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

王大伴所言,深合朕意!”

朱祁龙颜大悦,一拍桌案。

“李烜这下策,虽是保守了些,

却不失为稳妥之道!就按这个来!”

王振心中狂喜,立刻躬身:

“陛下圣明!此策方显帝王气度!

老奴这就督促兵部、户部,

即刻下发文书,

命全国诸卫所速调精兵,

筹集粮草军械,齐聚京师!

定要助陛下成就这雷霆一击,不世之功!”

很快,

一道道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从京师如同雪片般飞向全国各地。

内容惊人的一致:

速调精兵!火速筹集粮草民夫!

限期赴京集结,随圣驾北征!

整个大明的战争机器,

被皇帝和王振强行扳到了那条最危险、

最笨重、也最致命的轨道上,

开始缓慢而庞大地运转起来。

巨大的灾难阴影,

伴随着这喧嚣混乱的备战,

悄然笼罩了整个王朝。

消息传回黑石峪,

李烜听完徐文昭哆哆嗦嗦的汇报,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铁砧上,

发出“咚”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背瞬间通红。

“……艹!”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历史的车轮,

果然他妈的带着巨大的惯性!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徐先生。”

李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回复王府,就说工坊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军需。”

“另外,给太行山去信。

两个字:加速!”

既然阻止不了疯子跳崖,

那就在崖底准备好救生网,

顺便…把推人下去的那个混蛋,

也一起算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