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武清侯石亨那封字字淬毒、

指控李烜“私通瓦剌”、

“毒害圣人”的奏章,

恰似投进滚油的火把,

将满朝文武烧灼得面目狰狞。

勋贵阉党鼓噪喧嚣,唾沫横飞,

恨不得立刻将李烜挫骨扬灰。

清流文官据理力争,

却苦于仓促之间难以拿出有力反证,

眼看那“东厂彻查”的旨意就要如同铡刀般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文弼,

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癯、气质沉稳如渊的官员,排众而出。

他并未像其他同僚那般激愤争辩,

只是对着御座上的英宗皇帝,

从容一揖,声音清朗平和,

却清晰地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陛下,武清侯奏章所列‘铁证’,

实乃构陷忠良、祸乱朝纲之毒计!

臣,张文弼,有实据呈上,

为兖州李烜辩诬!请陛下御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石亨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王振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演变聚光灯般,

死死钉在张文弼和他身后随从捧着的那个看似普通的紫檀木匣上。

“呈上来!”

英宗朱祁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心头一跳。

张文弼亲自上前,打开木匣,

取出一份份文书、证词,

动作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第一证:郕王府金印契约!

他双手捧起一份装裱考究、

盖着醒目郕王府虎头金印的文书,

朗声道:

“此乃郕王殿下与黑石工坊所立契约!

工坊献‘治河神泥’(沥青)之技,

并承制‘明光油’供王府照明、‘顺滑脂’供王府车马器械!

契约载明,工坊所产,

皆受王府监管!

郕王殿下乃陛下至亲,国之柱石!

若黑石工坊真如石侯所言,

乃‘瓦剌细作巢穴’,

敢问石侯,莫非郕王殿下亦通敌不成?!”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石亨脸色骤变!

他万没想到,李烜竟攀上了郕王这颗大树!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御座上的英宗也明显一怔,

看向那份金印契约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郕王朱祁钰,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这指控的份量,太重了!

第二证:构陷者之恶行!

张文弼毫不理会石亨的窘迫,

又取出一叠厚厚的诉状、密信抄本:

“此乃山东布政使司、

兖州府衙数月来收到的民告官状!

更有兖州士绅联名书!”

他目光如电,扫向王振和石亨。

“济南郡王府,倚仗宗室,

强夺民田,逼死人命,桩桩件件,血泪斑斑!

更有王公公门下爪牙,

以‘防资敌’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

设卡拦截工坊原料,

课以重税阻碍商路,

致工坊数千匠户生计濒绝!

此等行径,与构陷忠良何异?!

敢问石侯,您与济南郡王过从甚密,

对此累累恶行,莫非视而不见?

还是…本就是同流合污?!”

这一击,直指勋贵集团与阉党勾结的肮脏底裤!

王振捻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

石亨更是面红耳赤,

额头青筋暴跳:

“张文弼!你…你血口喷人!

构陷宗室!该当何罪!”

第三证:圣府正名!

张文弼置若罔闻,

又捧出一份字迹工整、

盖着曲阜孔府管事印信的证词:

“此乃衍圣公府管事孔德全亲笔证词!

‘文光墨’自入孔府,刊印典籍,

供家学使用,府中上下,无论尊卑,

皆安然无恙!

孔府延请名医反复查验,

墨中绝无石侯所谓‘瓦剌秘传剧毒’!

反而墨香清冽,有提神醒脑之效!

衍圣公他老人家案头,

至今仍用此墨批注典籍!

敢问石侯,您指控‘毒害圣人后裔’,

是将衍圣公置于险地,

还是…视圣人后裔之康健于无物,

只为遂您构陷之私欲?!”

字字诛心!

将“毒墨”这最恶毒的指控,

彻底踩入泥泞!

满殿清流精神大振!

孔府的证词,分量比金印更重!

这是圣人之家的背书!

石亨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

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第四证:神泥之功!

张文弼最后取出一份盖着曹州府、

河道衙门数枚大印的奏章抄本:

“此乃曹州知府、河道同知联名上奏!

黑石工坊所献‘神泥’(沥青),

用于整饬曹州段黄河堤防,黏合牢固,水泼不进!

去岁秋汛,曹州堤安然无恙,

保民田万顷,活百姓数万!

地方官员感念其功,

特上奏为李烜及工坊请功!

此等利国利民之功绩,

在石侯口中,竟成了‘祸乱地方’?

莫非在石侯眼中,

保境安民、活人无数,

也是罪过?!”

他将奏章高高举起,

仿佛举着一面“利国利民”的金字招牌!

石亨彻底哑火,

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

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王振闭着眼,捻佛珠的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发白。

绝杀:血泪翻供!

就在勋贵阉党阵脚大乱之际,

张文弼从木匣最底层,

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

却渗透出暗褐色污痕的白布!

他缓缓展开,

布上赫然是用鲜血写就的密密麻麻字迹,

字字歪扭,却力透布背,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控诉!

“陛下!此乃兖州匠人张驴儿,

以血为墨,以指为笔,

泣血翻供之书!”

张文弼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愤怒。

“张驴儿供认,

其被武清侯府管家石彪威逼利诱(以构陷其妹为娼妓相胁),

强按手印,诬告李烜私通瓦剌!

其从未见过瓦剌探子巴特尔,

更不知什么蓝色神油!

所谓‘密会’,纯属石彪凭空捏造!

此血书,是张驴儿于石府爪牙看守松懈时,

咬破手指,于囚禁之地仓促写就,

托其侥幸逃脱之妹辗转送出!

其妹为送此血书,险遭灭口,

幸得义士所救!

此,方为真相!”

他将那方浸透冤屈与恐惧的血书,

高高呈起!

轰——!

整个奉天殿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前面的证据是重锤,

这血书就是绝杀的匕首!

直插心脏!人证被胁迫构陷!

所谓“铁证”,竟是如此卑劣的栽赃!

“石亨!你还有何话说?!”

于谦须发戟张,怒目圆睁,

一步踏出,声如洪钟!

“构陷忠良!欺君罔上!

与阉竖同流合污!其心可诛!”

邝埜老尚书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石亨,老泪纵横!

清流官员群情激愤,

怒斥之声如同海啸,

瞬间将勋贵阉党淹没!

石亨面如死灰,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指着张文弼,

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好似离水的鱼。

他完了!

这血书,彻底钉死了他构陷的罪名!

王振手中的翡翠佛珠串,

“啪”地一声绷断!

碧绿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丹陛!

他猛地睁开眼,

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怒和一丝慌乱!

他万万没想到,张文弼竟能拿到如此致命的翻供!

他布在兖州的网,

竟被对方撕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是谁?徐文昭?

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宗室女朱明月?!

龙椅之上,

英宗朱祁镇看着丹陛下瘫软如泥的石亨,

看着滚落一地的佛珠,

再看看张文弼手中那方刺目的血书,

年轻的脸上充满了震惊、

愤怒和被愚弄的羞恼!

他猛地一拍龙椅,

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石亨!你好大的狗胆!

竟敢如此欺朕!

来人!剥去他的蟒袍玉带!

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东厂…东厂即刻撤回!

兖州之事…待查清石亨构陷之罪后,

再行定夺!退朝!”

“陛下圣明——!”

清流官员们山呼海啸,声震殿宇!

一场精心策划、

足以将黑石工坊碾为齑粉的灭顶之灾,

在张文弼这环环相扣、

铁证如山的绝地反击下,轰然瓦解!

阳光刺破奉天殿的阴霾,

照亮了清流们振奋的脸,

也照亮了王振那隐藏在阴影下、

愈发阴毒怨毒的眼神。

兖州之危暂解,

但权阉之恨,已入骨髓!

真正的风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