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侯府,松涛堂。

名贵的沉香木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烧,

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阴鸷与血腥气。

石亨卸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大马金刀坐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振的心腹,

秉笔太监曹吉祥,

正端着官窑薄胎瓷盏,

翘着兰花指,慢条斯里地撇着茶沫。

两人之间,一张紫檀小几上,

摊开着一份墨迹淋漓的奏章草稿。

“曹公公,您给掌掌眼。”

石亨声音低沉,

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戾气。

“邝埜、于谦那几个酸丁,

仗着陛下宠信,蹬鼻子上脸,

竟敢动咱们的**!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

震得茶盏一跳。

“既然他们抬举那个兖州泥腿子李烜,

当什么‘格物利民’的宝贝,

咱就把他连根拔了!

看那些酸丁,还怎么蹦跶!”

曹吉祥尖细的嗓子发出一声轻笑,

像钝刀子刮过瓷片:

“侯爷息怒。

咱家瞧着,这‘私通瓦剌’、‘细作巢穴’的由头,定得极好。”

他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

点了点奏章上几行字。

“尤其是这‘毒墨’一节…

衍圣公他老人家,

可是用了那‘文光墨’的。

若传出墨中有毒,

意图谋害圣人后裔…嘿嘿,

这罪名,足够诛他李烜九族!

也够让孔府那帮清高的老学究,

喝一壶的!”

他眼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

“哈哈哈!公公妙计!”

石亨放声大笑,虬髯戟张。

“就这么办!

人证物证,老子都备齐了!

保管那泥腿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

当夜,兖州城东,

一处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民宅地窖。

空气混浊,油灯昏黄。

石亨府上的大管家石彪,

一个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凶悍汉子,

正背着手,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

筛糠般发抖的中年男人。

这人叫张驴儿,

曾是黑石工坊裂解区的一个烧火匠,

因手脚不干净,

偷工坊的“顺滑脂”出去倒卖,

被柳含烟逮个正着,

当众抽了十鞭子,扒了工服,

像条死狗一样扔出了工坊大门。

此刻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一身酒气混着汗臭,显然混得极不如意。

“张驴儿,”

石彪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认得老子是谁吗?”

“认…认得!石…石大管家!”

张驴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认得就好。”

石彪蹲下身,一股浓重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

熏得张驴儿几乎窒息。

“给你两条路。第一条,”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

捏住张驴儿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把你这些年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烂事,

报到府衙大牢。

按大明律,偷盗工坊物料,数额巨大,

足够砍你三次脑袋!

顺便把你那个在乡下给人当小妾的妹子,

也请进窑子里乐呵乐呵!”

“不…不要!大管家饶命!饶命啊!”

张驴儿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石彪松开手,嫌恶地在张驴儿破旧的衣襟上擦了擦手指:

“第二条路,替侯爷办件事。

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

他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立刻将一张写满字的供状纸,

铺在张驴儿面前。

纸上墨迹未干,写着:

“罪民张驴儿,原黑石工坊匠人。

曾亲见瓦剌探子巴特尔,

于某夜潜入工坊裂解重地,

与坊主李烜密会良久。

李烜亲赠其猛火油秘方及蓝色神油数罐…

巴特尔曾言,待瓦剌铁骑南下,

必以重金酬谢李烜…”

“按了它,”

石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

“侯爷赏你纹银三百两!

送你离开兖州,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当个富家翁!

你妹子,也能过上好日子!选吧!”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啪”地丢在张驴儿面前,

银锭的棱角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张驴儿看着那供状上血口喷人的字句,

又看看眼前白花花的银子,

想到妹子…

他浑浊的眼睛里,恐惧、贪婪、怨恨疯狂交织。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印泥盒子,

把大拇指狠狠摁进去,

然后像用尽全身力气,

重重地戳在那张要命的供状末尾!

一个鲜红、扭曲、带着无尽怨毒和怯懦的指印,

像极了厉鬼的烙印,清晰地印在了纸上!

“好!识时务!”

石彪狞笑一声,示意师爷收起供状。

他转身,走到地窖角落一张蒙着黑布的方桌前,猛地掀开黑布!

桌上,赫然放着一个鞣制粗糙、

带着明显草原风格的旧皮囊!

皮囊口用塞子紧紧封住,

但依旧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

却异常刺鼻霸道的硫磺混合着某种狂暴能量的气味!

这正是当初沈锦棠“飞舟”试验失败时,

泄漏后被秘密收集封存起来的“疾风”油残液!

残液不多,但足够致命!

“这,就是那瓦剌探子巴特尔,

与李烜勾结的信物!

里面装着的,就是李烜私通敌国、献上的‘蓝色神油’!”

石彪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狂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皮囊捧起,

交给旁边一个早已等候多时、

穿着便装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

“连夜送往京师!交到曹公公手上!务必‘保存’好!”

---

数日后,一份加盖了武清侯石亨印信、

措辞恶毒、杀气腾腾的奏章,

如似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紫禁城!

奏章内容耸人听闻:

“臣石亨泣血顿首,冒死弹劾兖州奸商李烜十大罪!

一、僭越祖制,私设妖坊,聚敛无度,动摇国本!

二、假托格物,实炼猛火毒油,祸乱地方,其心可诛!

三、勾结瓦剌酋首巴特尔,

暗通款曲,献猛火油秘方及蓝色神油(物证附上)!

其工坊即为瓦剌细作巢穴!

四、狼子野心,竟以‘文光墨’献于衍圣公府!

墨中暗藏无名剧毒,经查乃瓦剌秘传,

意图毒害圣人后裔,断我华夏文脉!

人证张驴儿供状附上!

……伏乞陛下,念江山社稷之重,

立即下旨,锁拿妖人李烜进京,

查抄黑石妖坊!

所获妖物,尽数焚毁!

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奏章末尾,

附着那张带着张驴儿血红指印的“证供”,

以及那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瓦剌皮囊“物证”!

这份奏章,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

整个朝堂,瞬间炸了!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兵部侍郎于谦看到抄报,

气得脸色铁青,须发皆张,

在值房里拍案而起。

“李烜格物利民,献技治河,

衍圣公亦特许‘文光’,

岂是通敌卖国之辈?!

此乃构陷!**裸的构陷!”

邝埜老尚书捧着那份抄报,

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愤:

“勋贵…王振…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要借李烜的人头,堵住我辈整饬京营之口啊!”

支持李烜的清流官员们群情激愤,

纷纷上书辩驳。

但石亨一系勋贵和王振的阉党爪牙,

更是如同打了鸡血,

在朝堂上、在奏章里,

口沫横飞,将“瓦剌细作”、“毒害圣人”的罪名,

死死扣在李烜头上!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唾沫星子几乎要淹了奉天殿。

龙椅之上,年轻的英宗皇帝朱祁镇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攻讦弄得心烦意乱。

一边是勋贵重臣和身边大伴(王振)言之凿凿的“通敌铁证”,

一边是清流文官们群情激愤的辩驳。

他本能地倾向于相信陪伴自己长大的王振,

但“毒害衍圣公”这个罪名,

实在太重!重得让他心惊肉跳!

“够了!”

朱祁镇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脸上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王伴伴!”

“奴婢在!”

王振立刻躬身,

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国忧民的凝重。

“此事…关系重大!”

朱祁镇的声音带着犹豫和烦躁。

“着锦衣卫…不!着东厂!”

他看了一眼王振,似乎下了决心。

“派得力人手,速赴兖州!

给朕…彻查!

若李烜真有通敌、制毒之实…哼!”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杀机凛然!

“奴婢遵旨!”

王振深深低下头,

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冰冷的弧度。

东厂!这柄最锋利、最听话的毒刃,终于出鞘!

目标,直指兖州黑石峪!

李烜的项上人头,

还有那足以改变一切的工坊秘密,

已是他王振砧板上的鱼肉!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的黑乌鸦,

带着不祥的唳叫,飞向兖州。

黑石工坊巨大的裂解炉依旧在轰鸣,

匠人们依旧在忙碌。

炉火熊熊,映照着新炼出的、闪烁着淡黄光泽的锌锭。

柳含烟带着满身矿尘,

刚刚押运着第一批珍贵的锌矿回到工坊。

她还不知道,

一场由最顶尖的权贵和最阴毒的阉宦联手编织的灭顶之灾,

正如同遮天的黑云,

向着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狠狠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