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那身象征侯爵尊荣的蟒袍玉带被粗暴剥下,
如同褪去一张华美的画皮,
露出底下狼狈瘫软的臃肿身躯。
两名锦衣卫力士如拖死狗般将他架出奉天殿,
靴底在光洁的金砖上刮出刺耳的拖拽声。
石亨喉咙里嗬嗬作响,
怨毒的目光扫过丹陛上面无表情的王振,
最终死死钉在张文弼身上,
仿佛要将这毁了他根基的清流文官生吞活剥。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
隔绝了那绝望的嘶鸣。
然而,奉天殿内的风暴并未因石亨的退场而平息。
勋贵集团如被捅了窝的马蜂,
彻底炸了锅!
“陛下!石侯或有失察,然其忠心可鉴!
张文弼构陷勋贵,其心可诛!”
“于谦!邝埜!尔等清流,结党营私,
借李烜之事倾轧武臣,动摇国本!
其罪当诛!”
“东厂撤回?
那李烜私炼猛火油、献毒墨之事,
难道就此作罢?!
陛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失去石亨这面大旗,
剩下的勋贵反而更加疯狂地撕咬。
他们不敢再提“瓦剌细作”这已被血书翻供钉死的罪名,
转而死死咬住“私炼猛火油”、
“格物惑众”、“动摇国本”这些模糊却同样致命的帽子,
矛头更是直指清流领袖于谦、邝埜!
唾沫横飞,嘶吼震天,
恨不得将清流文官生吞活剥,
挽回勋贵颜面。
清流这边,
于谦、邝埜、张文弼等人据理力争,
引经据典,
痛斥勋贵跋扈、构陷忠良,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
如同市井泼妇骂街,
将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口。
御座之上,
年轻的英宗皇帝朱祁镇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像被塞进了一百只夏蝉。
他烦躁地扭了扭身子,
龙袍下摆被揉搓得起了皱。
这些大臣,平日里道貌岸然,
此刻却如同斗鸡,满嘴仁义道德,
字字句句都是利益算计!
他厌倦透了!
什么国本,什么党争,
哪有他西苑新得的几尾金鳞锦鲤有趣?
哪有王先生(王振)搜罗来的那些精巧西洋自鸣钟好玩?
“够了!都给朕闭嘴!”
朱祁镇猛地一拍龙案,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和浓浓的厌烦。
“吵吵吵!整日就知道吵!
石亨有罪,自有国法!
李烜…李烜…”
他卡壳了。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印象模糊得很,
只隐约记得好像献过什么“神泥”治河?
还有…奏章里似乎提到过什么新奇玩意儿?
就在这时,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御座旁的王振,动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恰好传入皇帝耳中,
又不至于惊动下面争吵的群臣: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王振的声音温顺谦卑,
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下面大臣们也是忧心国事,
只是…方式欠妥了些。”
他顿了顿,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
“老奴瞧着,这兖州李烜,
确是个惹祸的根苗。
您看,石侯弹劾他,
邝尚书、于侍郎保他,
两下里争得面红耳赤,
倒把您这金銮宝殿搅得乌烟瘴气。
老奴斗胆揣测圣意,
陛下您…是不是也对那李烜有些好奇?”
朱祁镇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王振。
王振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容,
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微光:
“奏章里提过,
这李烜除了弄那‘神泥’,
还搞出不少新奇玩意儿。
什么能窥百里之外的‘千里镜’,
夜晚亮如白昼的‘玉魄烛’…
听着倒像是有几分本事。
只可惜,此人远在兖州,
是忠是奸,是好是歹,
全凭下面人一张嘴说。
正所谓,空穴来风,
未必无因啊陛下…”
“千里镜?玉魄烛?”
朱祁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少年天子对一切新奇精巧之物有着天然的热忱。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西苑那架精巧的西洋千里镜,
能把御花园的麻雀看得纤毫毕现。
还有那玉魄烛…亮如白昼?
比宫里的牛油大烛如何?
比王先生献上的西洋玻璃灯又如何?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
挠得他心痒难耐!
什么党争,什么国本,
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振精准地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亮光,
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明察秋毫。
何不…将那李烜召入京中?
就在这文华殿,
由陛下您亲自垂询一番?
问问他那千里镜是如何做的,
玉魄烛又是个什么光景。
是忠是奸,是实心任事的能工巧匠,
还是蛊惑人心的妖妄之徒,
陛下您慧眼如炬,
当面一看一问,
岂不比听下面这些人吵吵嚷嚷,
强上百倍?
如此,既能平息纷争,
以正视听,
陛下您…
也能得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解解闷,
岂不两全其美?”
“亲自垂询?”
朱祁镇眼睛更亮了!
这主意听起来…甚是有趣!
像看一场别开生面的把戏!
既显得他这天子圣明烛照,
亲自过问“小民”之事,
又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还能堵住下面那帮吵得他头疼的臣子的嘴!
他越想越觉得王伴伴这主意真是妙极了!
“陛下不可!”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于谦须发戟张,排众而出!
他何等敏锐,
王振那看似温顺的建议,
字字句句都包藏着祸心!
“李烜乃工坊匠首,
肩负数千匠户生计!
兖州治河、备边诸事,
亦多有仰赖工坊之物!
此时召其入京,工坊顿失主心骨!
此乃乱命!
更遑论京师乃是非漩涡!
王公公此议,名为‘垂询’,实为构陷!
是要将李烜置于险地!
此乃杀局!陛下明鉴!”
邝埜也颤巍巍出列,
老泪纵横:
“陛下!李烜一介匠籍,骤登天阙,于礼不合!
更恐其惶恐失仪,有惊圣驾!
王公公之言,万万不可啊!”
“于侍郎!邝尚书!”
王振猛地转过身,
脸上那温顺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
义正辞严的凛然!
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回**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
“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只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平息纷争!
尔等口口声声李烜忠良,
为何如此惧怕陛下亲见?!
莫非…莫非尔等心中有鬼?!
还是觉得陛下…识人不明?!”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端的狠辣无比!
“你!”
于谦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王振,
却见皇帝脸上已明显露出不悦之色。
“好了!”
朱祁镇彻底烦了。
于谦和邝埜的阻拦,
在他听来,不仅扫兴,
更透着对他这位天子判断力的不信任!
而王伴伴的建议,
既能满足他的好奇,
又能彰显他的“圣明”,
还能让这帮烦人的大臣闭嘴,
简直完美!
他大手一挥,
带着少年天子不容置疑的任性:
“王伴伴所言有理!
朕意已决!
着司礼监拟旨,
兖州匠户李烜,献技治河,格物有方。
着即日启程,进京陛见!
朕,要亲自问问他那千里镜和玉魄烛!退朝!”
“陛下圣明!”
王振第一个扑倒在地,
山呼万岁,
嘴角那抹得逞的阴冷笑意,
深深隐藏在匍匐的姿态之下。
丹陛之下,于谦、邝埜、张文弼等清流官员,
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他们看着御座上满脸不耐烦、
起身拂袖而去的年轻皇帝,
又看看地上王振那微微耸动的肩背,
一股深沉的寒意,
瞬间冻结了刚刚因石亨倒台而升起的希望。
勋贵集团则面面相觑,
虽然没达到彻底整死清流的目的,
但把那个惹出风波的泥腿子李烜弄进京城这龙潭虎穴…
似乎也不错?
至少,王公公看起来,
自有手段炮制他!
一丝幸灾乐祸的阴笑,
在不少勋贵脸上浮现。
圣旨未下,
无形的枷锁已套向千里之外的兖州。
王振缓缓起身,
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细长的眼睛望向殿外兖州的方向,
俨然是毒蛇锁定了猎物。
召入京?垂询?
呵呵…文华殿那方寸之地,
就是他王振为李烜精心打造的…铁笼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