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去医院吧?”之前和我打过招呼的住在隔壁的嗓门洪亮的青先生再次建议。
“不,不需要,谢谢。”曾先生吃力地阻止,他微微晃了一下脑袋,但好似无法忍受痛苦般又闭上了眼睛。
已是初夏,但躺在**的他却面色青白,喃喃地说冷。
我拉过床头的薄被将他的身体盖住,顺势将他无力地垂落在床边的左手轻轻塞回被里。
他的手无力地摊开,皮肉相接触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不出我所料,他的心里空空****,已经没有了光。
他是一个失去了光的人。
但是他仍有属于他的记忆。
我怔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姓常?”
这是我在他的记忆里读到的名字,常笑。这个名字,好像不久前才在哪里出现。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天夜里找到的幽浮于树的少女,她给我的那颗光的主人,是不是就是常笑?!
**的病人似乎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任何一个字,连痛苦喘息也变成要拼尽全力才能完成的挣扎。
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他终于昏昏睡去。
我和青先生对视了一眼,默默退出了这个白天也紧拉着窗帘的黑暗的房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美啦和花眠已经去上学了。经过了这个不平凡的早晨,客栈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些心情沉重且压抑。
虽然薄薄的阳光从窗外照进了房间,树木的香气也盈满了鼻端,但我依然感觉不到温暖。
也许,是因为刚才读到的叫常笑的男人的记忆,太过寒冷。
糊糊也安静地在窗台上踱着碎步,我一边顺手整了整它的长长尾羽,一边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每个人心里的记忆信息都有成千上万,但最有力量的往往只有小部分,而我读取到的,往往就是这些影响了他们整个人生的片断。
昨天读到的光里的温暖与悲伤,与今天在心里剩下的阴冷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变成一个完整的、属于常笑的重要记忆。
那是十年前。
年轻的男孩对女孩说:“如果这棵树不会开花,也不会落叶就好了。”
她天真地问:“为什么?”
他笑着回答:“因为那就说明时间停止了。时间停止了,我们就定格在最相爱的这一刻了。”那时,他们是相爱着的两个人,一见倾心,如胶似漆,生命里充满无限可能,让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染上了蜜糖。
年轻的男孩叫常笑,年轻的女孩叫铃铛。
常笑有着傲人的艺术天分,却出身贫寒,靠拼命苦读来到大城市,但生活终究不如想象。
他有很多很多的梦想要实现,他有很多很多的野心,小屋装不下,他想要给心爱的姑娘最盛大的婚礼、最富足安稳的生活,可是一天一天过去,他依然穷困落魄,无论如何都触不到他的理想国。
爱情带来抚慰与力量,多少个消沉日夜,是铃铛的安慰给予他坚持下去的勇气。
直到有一天,好消息传来,他拍摄的一个短片终于在国际上获奖。
那是他寻梦路上的第一次成功。
他和她都欣喜若狂。
可是不久后,他们就发现,这小小的获奖并没有为他们的前途带来实质性的改变,他依然是一个无人问津的文艺青年。所以,当那个姓唐的投资商联系上他,说想要投资他拍一部商业电影的时候,他对自己发誓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这个机会。
唐说她正在故居古宅度假,请他到一个叫鹤息的小镇来面谈。
这要求自然古怪,但常笑不敢怠慢。
到了以后才知道,那夜唐邀请了许多名流朋友在开立夏舞会,而他和铃铛也被邀请参加。
他也曾犹豫过,可是挡不住前方就是他想要寻找的出口的那种**。
后来的许多年,常笑一次又一次地幻想着,那个夜晚,铃铛独自蹲在大树下一簇浓重的阴影里,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的样子。
为了以最美的样子参加这场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舞会,她精心打扮,在立夏这一天,天气还微凉的时候,穿上了薄薄的裙。
大宅里的歌舞声依然煽情而热烈,四处悬挂的灯珠像金色银河从天上倾倒,发出令人心颤的光芒,灯影制造出华丽的幻象,像是在人间造出了一个天堂。
就连门口衣冠俊秀的保安都偷偷朝门里张望着。
酒至半酣舞正浓,谁也没有发现铃铛哭泣着奔逃而出的身影。
她几乎死去,痛如困兽。
但是,他明明是知道的啊。
知道她会这么痛,这么冷,这么恨。
如果,他当时的心里还有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渴望,他应该会追出来,他必须要追出来。
但是他为什么没有立刻那样做?
他竟然呆立在舞池里,任唐白嫩的胳膊缠上自己的颈,成熟女人柔软鲜红的唇笑着递上来,像成熟的樱桃。
“初次见面,我就是唐。”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那一刻,他甚至还在可笑地想,也许这是上流社会的一种礼节?直到看见随后进门的铃铛蓦然变得煞白的脸色和惊慌逃出的身影,他才慌乱地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
偏偏那个时候,唐又在他耳边说:“听说你有一个好的剧本,一直在寻找投资人?”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魔鬼的召唤,伪装的咒语,在满室醉人的音乐灯光与衣香丽影里,混合成了让人眩晕的洪流。
再等一下,就再等一下下。
他想要的,他想要给她的,已触手可及。
没有人想到铃铛会死在那个夜里。
就像在那以前,没有人知道铃铛会有心脏方面的隐疾。
她奔了出去,穿着单薄的衣裙,瑟瑟发抖地躲在榕树后面哭泣。那是唐家古宅院墙边最大的一棵榕树,她一定是希望在这个位置能第一时间看到常笑向她奔来。
拥抱她,安慰她,告诉她刚才看见的他与陌生女人的拥抱与亲吻只是一个意外。
但是,她也许等得太久了些,她开始分不清疼痛是来自哪里,它们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而她呼不出声。
第二天早上,淡金色的温暖阳光铺满了整个鹤息小镇,唐家的人才发现树下死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早已全身僵硬冰冷,阳光也无法让她再暖起来,她的面色里定格着疼痛与绝望。
她也不会知道,那一夜,常笑奔走在小镇里的每条街巷,寻她至天亮。
我又来到了昨夜那棵大榕树下。
在明亮的光线里,树顶上的那团光芒似已隐形,但我知道,她一定还在那里,因为她心愿未了。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还想见他一面吗?”
树叶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似是被微风拂过,我知道她能听见我的声音。
“没有做错的人,总是在替做错的人难过。你留在这里,不光是想要我读取出常笑的光里的记忆,还想要我将这颗光放回他的心里,是吗?”
我猜,是米浆告诉了她,我拥有这个能力。
但是,被主人放弃了的光,原本就是应该消失在世间的东西,我们逆天而行,为人提供一次后悔的机会,这真的是对的吗?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刚才见到了他。”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时间瓶子。
“我见到了常笑。铃铛,他现在过得很不好,可是,我不知道,他对当年的事有没有后悔。”
“小莫,你在这里做什么?”是美啦。她挥着手朝我跑来,身后的蓝色双肩包一晃一晃,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面前,好奇地探头看向树顶,却被明亮的阳光灼痛了双眼。
“你真是个怪人,对着树说话!”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很豪爽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有些尴尬,未待出声,白色的长尾翎鸟已经探过头来,疾如风快如电地啄了美啦手背一下。
“唧。”
美啦惊叫起来。
“这是什么鸟?这是你带来的鸟?之前怎么没看到?它好凶!”
“啊,对不起,糊糊脾气不太好。”我只得赶快道歉。
美啦倒是没生气,她很有兴趣地围着糊糊转了几圈,嘴里啧啧称奇:“好漂亮的小鸟。”
我突然想到她早上的话题,于是说:“对了,美啦,带我去那个立夏舞会吧。”
多年后重新举办的唐家古宅立夏舞会,和突然出现在鹤息的吐着血的阴冷常笑,以及死去十年仍不肯离去的少女铃铛……
这一切,是不是在暗示着这个故事,已经接近尾声,所有的秘密都将被一一揭开?
“叫常笑的人,并不常常笑呢。”
少女的笑声像金色的小铃铛一样,细细碎碎地撞开了年轻的心。
“一定会好起来的啊。常笑这么有才华,只需要再多一点点耐心,就能等到发现的眼睛呢。”
温柔的声音,曾经在最艰难最苦涩的日子里,一次一次成为他支撑下去的动力。
“今天爸爸又来电话了……说哥哥会来抓我回家……我好怕……”
“常笑,爸爸不要我,哥哥也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常笑的身影,脑海里回想的是属于他的那颗光里,储存着的那些或温暖或悲伤的记忆。
你后悔了吗?常笑。
如果知错愿改,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这也是那个至死都深爱着你的灵魂的愿望。
消失,才应该是她放下一切该去的方向。
常笑并没有注意到我从前厅开始就跟在他的身后,今天他依然穿着黑色的衣物,显得那么沉重诡异,我不知道他怎样进入了这里,而今夜的一切喧闹又是否与十年前相似。
他拖着不那么灵活的脚步,走向一条通往后室的路。
渐渐地,人声越来越远,那些欢声笑语,那些让年轻人兴奋而疯狂的**,好像都被隔了千重山峦,只余下影影绰绰一点点。
常笑突然站住了。
在他的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站在古香古色的楼梯上。
她拖着沉重的衣裙,缓慢地转过身,裙袂带起幽幽的暗香,暗色的楼梯扶手应该触感温暖,古老珍贵的壁画里,来自古代欧洲的名流在朝她微笑。
她的面容看不出实际的年龄,过度的保养令她精致如同人偶,却也如同人偶充满了暮色沉沉的死气。
“唐兰。”
常笑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像幽灵一样站在那里。
他身形高大,却骨节突出消瘦,苍白的脸缩在衣领里,双手握在身前,有些神经质地绞动着。
如同人偶一样的女人突然咧开鲜艳的红唇笑了。
如同一朵暗夜里浮现出来的诡异的艳丽的花。
明明没有生命,却能够夺走人的生命。
“你来了,常笑。”她的声音和她的面孔格外违和,透出一种老妇人的喑哑。
“你来了,这场舞会就开得有意义了。那部电影拍完后,你成了大导演,就不再接我的电话,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你真绝情啊。”
常笑飘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出现在一个面容枯槁的人脸上,显得有些阴森:“我得了绝症,活不久了。”
他缓缓地提起脚步,继续向唐兰的方向迈进。
“什么?!”
唐兰有些茫然和震惊地看着这个男人。
“大概是活不久了,想在铃铛死去的地方,过完最后的日子。真没想到,这个地方,你会突然回来。”
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枯瘦的左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右手依然按在胸口,制止着越来越强烈的呛咳的冲动。
唐兰身体一颤。
“你想做什么?”她喃喃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缓缓地摇着头,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已经装满了混浊,“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也许杀了你,会让我们俩,都比较好过。”
他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度。
“常笑。”
我不得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打断了常笑的动作。
他看起来是真的要把面前的女人掐死。
常笑回过头来,眼神阴郁地看过来。看到是我,他似乎非常意外,但手下的力道却并未放松,因为过度用力,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狰狞。
“你为什么要杀我?”生命被威胁的女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反而在最初的茫然后怪异地笑了起来,“当年我是你的贵人,我投资了你的第一部影片。没有我,你还是一个穷小子,你为什么要杀我?”
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种乐趣,她越说越起劲,至于我的存在,她似乎完全不放在眼里。
“你过得不幸福吗?常笑,你不是想要成功吗?我给你成功,你为什么不幸福?因为你爱的女人死了吗?可是,她不是被你害死的吗,关我什么事?”
一连串的发问似乎令她乐不可支,直到脖子上的压力骤增使她不得不停下。
但她的表情还是快活的。
“你是个魔鬼,你是个变态!”常笑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崩溃前的颤抖。
这时,我已经初步判断出,叫唐兰的女人,是一个早已失去了自己的光、生无可恋的人,这种人通常希望能够制造更多与自己的不快乐相似的情绪,来缓解自己的孤独和压力。
当年的常笑与铃铛,或许只是她一次小小的恶作剧。
我终于有一点理解铃铛忍受着漫长被困的痛苦也要留在这人间的意义,如果她的死去和常笑的疯狂就是这个恶作剧的结果,那该多么令人难过。
“常笑!”
我再次出声叫他,提高了一点声音,令他保存最后一丝清明。
“常笑,有个叫铃铛的人,托我给你一件东西。”
铃铛的名字一出现,常笑几乎是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我把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握在手心,感受到了主人在附近的光,发出异常强烈的讯息,温热而焦灼。
这或许就是我第一次接近常笑紧闭的房门时,感受到的异样。
我快速走到他的身边,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弯下腰拍了一下他的右手。
其实只有刹那,短得可以当作幻觉。
闪着白光的石头顺着我的手指,安静地没入常笑的掌心。
我松开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急,但我想,有一个人,已经没有时间再等。
有那么一个瞬间,常笑或许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似乎有一点微微的热气扫过,但随之而来的,会是他的脑袋里突然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像积蓄了许久的洪水的大坝,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化为粉尘。
似乎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他全身颤抖着,感受着那种压倒性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翻卷,带着无数种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强烈情绪……冲击着他的躯壳。
他的身体失去了任何事物的支撑,如同在巨浪里旋转的船舶,越抖越厉害,越抖越狂乱。
这些,都是把光重新还给主人后,会出现的反应过程。
米浆曾经给我描述过这个过程,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想要对他人施暴然后了却自己残生的目的,也忘记了向我发问,只用双手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慢慢蹲到地上,逐渐发出一声声崩溃般的号啕。
眼泪,像突然开启的喷泉般,疯狂地从心里、眼里涌出。
争先恐后。
被放开后的女人表情复杂地看着常笑的变化,渐渐地,她的眼里出现了一些愤怒和疯狂的神色。
“你是谁?”她恶狠狠地提着厚重的长裙摆冲向我。
她毕竟老了,我只微侧了一下身便避过了她,弯腰去架起常笑的肩。
“没有时间了,常笑,你现在跟我来,铃铛她想要见你。”
“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能哭得这么痛快?你是什么人,你站住!”唐兰依然不死心地拖着她的长裙在身后追赶嘶吼。
我没有去窥探她的故事,但我想,她的光,大概已经永远变成石头了吧。
她只能永远这样绝望又空虚地生活着,不明白为什么爱,也不明白为什么恨,不明白有什么快乐,甚至无法痛快地哭出声音——她活得如同行尸,并且再也不能得到像常笑一样悔过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