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少女默默地垂下头,她的面容像隔着一层水雾,影影绰绰,怎么都看不清楚。但是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让人强烈地感觉到她想表达什么。

她看着自己宛若晨雾的身体里,淡淡的白色光芒。

正是那光芒,令她伏在树冠,却依然显露出她的轮廓形状,像精灵,也像仙子。

“你无法说话,但却真实地存在着,因为你的光没有和你的肉身一起消失,它保护着你,令你继续存在,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能被困在这里。”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这种情形,在我的旅行时间里,还是第一次得见。

记得米浆曾经说过,世界上只有两种情绪,强烈到可以改变自然现象的规律,一种是爱,一种是恨。

树上的少女,又会是哪种呢?

少女似乎张开了嘴,在对我说什么。

我仔细辨识了一下她的口型,她是在问:你是谁?

我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缓缓摊开了掌心。

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正躺在中间,瓶子里的石头发出淡淡的、清冷的光,映出了我的掌心上,一片干净与空白。

没有掌纹的我,是不是命运安排的特殊棋子?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将那个瓶子伸向她,让她能清楚地看到。

“这是不久前,你交给一个叫米浆的人的东西吧?”

我看到树顶的那团人形光影猛烈震动了一下。

“我叫小莫,我是受米浆委托,前来帮助你的。”

这个瓶子,正是之前花眠姐妹偷走的那个。

这又是一件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瓶子里的光,是另一个人的,并不属于树上的少女。

她通过什么渠道得到它,又怎样令它得以保存?她无法回答,使真相变成了一个谜题。

但米浆那么聪明,想必她已经弄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在信中告诉我,找到这个树上的少女灵魂后,当着她的面,替她解读这颗光里的内容。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与任务。

然而,这却令我更加担忧。

因为我知道,米浆近年来身体越来越差,她解读和收集光,都是以消耗自己的生命精力为代价的,这也许也是她终于离开了蜗牛小镇,不愿意再和我见面的原因。

我猜她应该很虚弱了,虚弱到竟然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来解读这颗光。

只能捎信让我前来。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呢?她还能坚持到我们重新遇见吗?

我按捺住心里的悲伤与无奈,在树下盘腿坐下,扬起嘴角给了树上的少女一个安慰的微笑,然后开始凝神。

如果光还存在于人体内,我解读它们只需要接触到手上的皮肤一瞬间就能完成。但如果光已经离开了原来的身体,被时间瓶子封印,重新解读它却是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事。

因为一不小心,它就会消失,造成悔恨。

所以,我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凝视着瓶子,集中我的意念,引导着体内某种力量,同时默念着解除的咒语。

几秒过后,我抬起的右手食指上,有着不可见的力量流出,我将手指在瓶身滑动游走,转眼间,瓶口所缚的细密透明丝线纷纷脱离。

小小的软木塞被打开,发着光的石子滚落出来,躺在我的手心。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再次把左手掌覆在那颗石子上,闭上了眼睛。

双手掌心里覆住的石子发出比平时更加强烈的光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流过去了,但睁开眼睛的人,分明什么也没有看到。

时间并不久,只有短暂的几秒,光渐渐恢复柔和。

就像一场来不及确认就清醒的梦,让人几乎疑心它是否曾经发生过。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正的解读,其实只需一瞬。

每一颗光里,都藏着一整个故事,对我来说,无论读到的记忆是怎样,我都只不过是一个观看者和阅读者,而不是参与者。

但我必须承认,在这个过程里,我总被感染着,收获着欢喜和悲伤,希望与绝望。

有时候我觉得,对光的解读,就是一场对人心的解读,像是从繁花千树的春,走到白雪皑皑的冬。

重复的治愈与迷茫,会增加内心的不安,也会带来希望。

“这颗光的主人,想找到一个叫铃铛的姑娘。”

我想用尽可能精确的语言来描述我所了解到的内容,虽然有些没有把握。

“十年前,光的主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他觉得对不起铃铛,那种内疚与痛苦大到他甚至放弃了自我。整颗光里,都装着他满满的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一句多么简单的话,可是,光的主人却没能说出口,也许是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因此最终丢弃了他所有的快乐与希望。

有些我们以为不够好的东西,往往在失去后才觉得那真是非常美好。

而我们曾经以为,时间过去就会好起来的事情,最后也可能并没有变好。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为树上的少女解读光的时候,在阿念客栈里,9号房的曾先生正冲进卫生间,右手神经质地按向墙上的电灯按钮,灯却没有亮,似乎是停电了。

顾不得抬头,他狼狈地抱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知道吐了多久,黑暗中,他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地,眼前却猛然一片白光,来电了。

他捂着胃艰难地试图站起来。

很多很多近乎黑色的血块,沾在惨白的马桶瓷面上,像击中心脏的叹号。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血迹,似乎有些不相信那是从自己身体里吐出来的不幸。

但是慢慢地,那些纵情声色的夜晚,那些像火焰一般的烈酒像水一样流进喉咙进入胃里的感觉,那些看着东方的天亮起来才能昏昏入睡的清晨,都像潮湿泥泞的土地上蠕动着钻出来的小虫,一点点抬起了头来,提醒着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记忆。

他终于无声地苦笑了起来。

按一下冲水按钮,旋转的水流卷着血沫飞快地消失。

他站起来,有些眩晕。

他的嘴里,痛苦地低喊着一个名字:“铃铛……”

早晨,阿念把木质的窗子一一打开,阳光跳跃着呼啸着涌进来,很是耀眼。空气里的微尘粒子在飘浮动**,窗台上绿植的叶子发出半透明的光晕,仿佛能闻见脉络里汁液的清香。

阿念微笑着在素色的格子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水渍。

靠窗的小桌上,美啦和花眠一边吃面,一边谈论着昨晚看的歌星演唱会。

很大的瓷碗,白而温润,并不刺眼,大片的褐色牛肉发出香气,竹筷挑起的奶黄色面线在阳光下充满**,光是看到,就忍不住吞咽。

当我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暖心的景象。

“小莫,今天有好吃的阿念牌牛肉面!”一扭头看到我,美啦立刻叽叽喳喳地大叫起来。

花眠一如往常般低头不语。

阿念笑着从身后端出一个大碗,放在离美啦花眠很近的一张桌上。

“小莫,试试我的手艺吧。”阿念温柔地说。

牛肉面溢出的浓香在满是阳光的空间里任意飘散,勾起了人无限的食欲。

我一边笑着道谢,一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竹筷。

大片经过秘制的牛肉碰撞着唇齿,无数个小小味蕾仿佛跳起了舞蹈,滑爽的面线溜进喉咙,暖着已经很久不曾得到过安慰的肠胃。

最好的食物带给人的感受应该不仅是好吃,还有满足。

“是不是很棒?”像在火车上遇见时一样,美啦趴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着我的吃相问道。

“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没有抬头。

“是不是你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肉面?”美啦不依不饶地追问。

花眠敏感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我想起了从阿念的心里读到的她们的故事。

美啦是曾经被律师先生收养的孤儿,而花眠的亲生父亲杀死了美啦的养父。

因为这样的因缘际会,她们现在变成了同在阿念庇护下成长的姐妹。但很显然,她们俩有着截然不同的个性。

美啦外向、开朗、爱交朋友,表面阳光实则**刺,情绪起伏大。

花眠忧郁、沉默、满怀心事,有着厚厚的保护壳,使人无法一眼看出她的想法。

“嗯。阿念如果开一家牛肉面馆,一定会超火爆吧。”我抬起头来回答美啦。

我并不是很想正面回答美啦的这个问题,因为,她这句无意的问话,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虽然它已经模模糊糊,但却固执地占据了我心里的一个角落,好像即使模糊,也永远不会消失。

那年我在温暖的小屋里醒来,记忆仍然停留在被冰雪掩埋的恐惧与绝望里,而下一秒,穿着红衣的小姑娘像一团燃烧的火,闯进了我的视线。

她是米浆,比我大四岁,但是已经独自生活,是她救了我,把我捡回了她的小屋。

从此,我就这样远离了原来的生活,乌塔西饼屋令人憎恶的小莫,宛若新生般成为了蜗牛小镇爱晒太阳的小莫。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米浆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给我端来了一碗面。

一碗她自己下的牛肉面。

她坐在对面的书桌上笑嘻嘻地看着我吃,这样冷的天气,她裙子下的两条小腿却自由地晃来晃去,长长的头发编成了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轻摇。

那碗面温暖了我在冰雪地里冻僵的身体和心脏,给了我重新活下去的力量与勇气。

“小莫,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吧,你不是恶魔,你是和我一样的时间旅行者,你拥有特殊的能力。”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窗子打开会有清新的空气,也会有讨厌的苍蝇。只要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就一定能帮助很多人。”

我吃面的时候,那时同样也只能算是一个孩子的米浆细声细气地对我说。

那碗面过后,我便开始了新的人生旅行。我想,那才是我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肉面。

所以,我不能正面回答美啦的问题,这是我的秘密。

听到我的话,看到女儿们的笑脸,阿念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正想说什么,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吃惊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曾……曾先生……”

据说是那位从来不会在早晨出现的神秘客人,他沉默地站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曾先生,而在那以前,我曾经在他紧闭的房门口,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感觉代表什么。

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阿念身为主人试图再表达点什么。

“啊……那个……要不要……试一下……我做的牛肉面……”

沉默了几秒后,穿着黑衣的曾先生木然地把脸转向了她。他的脸色在阳光照不到的楼梯阴影里显出诡异的苍白,混浊的眼睛透出阴冷的气息,让人不舒服地心里发凉。

“好。”

就在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喑哑低沉,像大雨后垂死的乌鸦。

“舞会?”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美啦。

“对呀,这是镇上的一个传说,传说立夏这一天,如果恋人们一起参加舞会,变心的那一个就会原形毕露呢!为了试探恋人的真心,每年都会有很多人参加的!”美啦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美啦!”花眠难得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被美啦一记白眼翻了回去。

“陪我去吧!没有恋人是不可以参加的!我真的很想进去看看!你就假扮我的恋人一晚上怎么样?那可是在唐家大院举办的不幸舞会,可刺激了,听说以前还死过人呢。”

美啦的口无遮拦引起了在场每个人的注意。

阿念无奈地唤道:“美啦……”

尾音未落,刚刚把面端在手里的曾先生,突然双手剧震,面碗“砰”地落地,汤水四溅,发出惊人的动静,而与此同时,他“哇”的一下喷出了一口黑血来。

所有人一下子都被这变故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