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后的街道,透着一种湿漉漉的气息,有些清新,也有些迷离。
安静的空气让内心的寂寥一圈圈扩散,无声又温柔。
窗台上的插着花的玻璃瓶刚刚换过水,从河边剪来的野菊开得蓬勃,细碎的白瓣,像冬天初落的雪。
这个小小的客栈,不知道为什么,给我第一眼的感觉,便是淡淡的寂寞。
“这么年轻就开始独自旅行吗?那真是很厉害呢。”
栗色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由地落在回过头来的白皙侧面上,显出一种温柔的弧度来,她轻声对我说。
阿念客栈的老板娘阿念,曾是镇上有名的美人。
我在她的身后,一边应答,一边上到二楼去,木制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楼梯上有些昏暗,于是阿念身上那圈淡淡的光在我眼里便越加明亮起来。
她是一个没有失去自己的光的人。
没有失去光的灵魂,都是温柔而坚强的灵魂。
或许是回头和我攀谈,走在前方引路的阿念,竟然在上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踏空,身子一斜发出了低呼。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幸好她已经抓住扶手稳住了身形。
但那一瞬间,我的右手已经擦过了她的手心。
她心里的记忆瞬间如同一本书,向我徐徐翻开。
她心里的光,住着一个她深爱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她的养女美啦的爸爸,是一个城里来的律师。
十年前,阿念还年轻,远嫁鹤息,生下了女儿花眠。可是未曾料想所嫁非人,她嫁的男人在婚后变成了凶徒,对她和女儿非打即骂。
花眠五岁那年,阿念终于收集了家暴证据提出离婚,但那凶徒却对她穷追不舍,百般威胁,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家乡的朋友介绍了一个有名望的律师前来帮助她,那就是美啦的爸爸。
他是不婚主义者,美啦是他从孤儿院收养的孩子。
可是遇见阿念,他动摇了他的主张,离婚官司打完后,他们相爱了,并决定在一起。
可是,就在律师先生带着美啦前来鹤息的那一天,在路上,被埋伏的阿念的凶徒前夫一刀刺中了心脏。
从此,凶徒伏法,而阿念带着花眠和美啦守着这份寂寞又凄美的回忆,在鹤息继续生活。
所以,这小小的楼里,才会充满了寂寞又温柔的气息吧。
因为阿念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寂寞又温柔的人啊。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我居然在阿念的记忆里,读到了火车上遇见的那两姐妹。
也似乎依稀明白了她们性格上的小小怪异。
但更多的秘密,还在她们自己的心里。
“二楼这边,是我和女儿们的房间。”阿念指着西边的房间轻声对我说,“白天我一般都会在一楼,有事情随时叫我。”
“又有新客人住店了吗?”一个高大的满面胡须的男人从东边的一间房门内探出头来,大声招呼道。
他的脸上还有着午睡后的痕迹,笑容却是和善,他主动向我点了一下头:“我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不在时有事也可以问我。”
我点头答应,回以友好,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对面的一间紧锁的房门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里好像隐隐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安。
难道这看似平静的小客栈里,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细长的铜色钥匙穿过锁孔,轻轻扭一下,就给出灵活的回应。
门推开,房间里整洁清爽,略为潮热。
阿念抱歉地走上前打开窗,向我解释因为下雨,刚才关闭了窗户。
窗户一推开,清新的空气像水一样流进来,像是有生命的透明微末,小小的房间顿时充满了雨后的味道。
我却有些神思不定,仍然惦记着刚才在对面那间紧闭的房门口感觉到的异样。
“那间房是不是也住着客人?”
我指了指那扇门小声问阿念。
我注意到阿念明显怔了一下,目光里出现了一丝犹豫和不安。
“是的。”她回答我,“住着一位曾先生,他不常出门。”
我想,这位神秘的曾先生,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傍晚的时候,阳光竟然又穿过薄薄的雨云露了一下脸。
小小的院子里,樱桃树和苹果树并肩而立。
苹果树上挂了青色的果子,沾着不久前的雨珠,在一线微弱的阳光下,也闪出虹色的光来。
空气里仿佛有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上升,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门廊处,传来美啦清脆的声音。
“我回来啦!”
她的身后,跟着依然安静的花眠。
她们俩看见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朝她们挥挥手。
“我们又见面了。”
深夜的小巷,比白天更加安静,偶尔一两声的虫鸣,也似乎拖长了嗓子的细软无力。
起风了,温柔的风拂动巨大榕树的层叠树片发出响动,悠然悦耳宛若涛声。
有人说,鹤息的风,像爱人的心,恋恋不舍,缠绵不休。
唯一的一盏路灯不知何时坏掉了,时而隐入云层的月亮,让小巷陷入深深的暗。
这个世界听说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暗,即使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听说远方的城市里也会亮起无数盏耀眼的灯。
有明亮的光,所以似乎忘记了冷,人们夜夜笙歌,透支着快乐。
我走在小巷里,口袋里用手握着的小瓶,里面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照亮了眼前的路。
事实上,我从来不怕黑,因为自我有记忆起,我的眼睛,便总能在黑暗中,看见他人所不能看见的那些星星点点的光。
它们有时住在人们的心里,有时被主人抛弃在路边,渐渐变成普通的石头。
人们用来形容一个美好的人,常常会说:他好像在发光。
其实,他们说的光,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只是普通人的眼睛看不见。
每个人的身体里,从出生开始,都藏有一颗自己看不到的意念石子,它主宰着人生的快乐与幸福感,时间旅行者们称它为光。
光会因为主人的心的动摇,而被主人丢弃,失去了这颗石子的人,会变成一个无论得到多少,都找不回快乐的人。
而一直保持着初心的人,则会到肉体消失的那一天,光才一起消失在世间。
我和米浆的眼睛,是世间极少能够看得到这些光存在的眼睛,拥有这样的眼睛的人,便统称为时间旅行者。
通过特定的咒语和仪式,被主人放弃的光能够在短时间内被时间旅行者以时间瓶子封印,得到保存,米浆教会我的能力便是这个。
她告诉我,很多人失去了他们的光,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在他们悔悟的时候,将保存好的光还回他们体内,给他们一个重生的机会,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而如果那些光被自己的主人放弃的时候,并没有遇见我们在旁边,这个人便会很不幸地永远变成一个或邪恶或消沉或阴郁不满或疾病缠身的人。
米浆说,虽然我们力量微薄,然而世上一定还有其他的时间旅行者也在做着同样的善事,这世间多一点不曾消失的光,便会多一点温暖和快乐,于是,我选择相信她。
我捏了捏右手心里的那个时间瓶子,这里面的那颗光,便是我此行的目的。
不知何时从浓黑的夜色里飞来白翎长尾鸟,轻轻鸣叫了一声,停在了我的肩头,尖利的红色钩爪抓住我的衣服。
“糊糊,你来了。”
我高兴地和它打招呼。
这是米浆养的地图鸟糊糊,能够飞遍四海而不迷路,一旦认定哪里是家,便是千山万水也能准确返回。
它曾经和我们一起住在蜗牛小镇的家里,而米浆失踪后,它便跟在我的身旁。
“还是没有找到米浆吗?”我不死心地问。
糊糊又低鸣了一声,垂下头来。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间,发现已经到了巷子的尽头。
尽头是一处古老的大宅,高高的围墙色已斑驳,铁门上落的大锁锈迹斑斑,应是多少年前的大户祖屋。
此刻却已经很久无人居住。
只有墙内高大的树木依然生机勃勃,不甘寂寞地将饱满的枝头伸过墙头,形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我站住了。
在看见那景象的一瞬间,我已然明白米浆为什么捎信让我来这里,并给我带来了这个时间瓶子。
月亮仿佛较了劲一般,躲到了最大最厚的那朵云里,怎么也不出来。
明明是漆黑一片的世界,围墙、树叶、小巷、房屋,都像黑色的剪纸,影影绰绰。
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眼睛,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野蔷薇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一身白裙的少女坐在墙头伸出的树冠上,她整个人都融化在一团柔和的白光里,像是看不清的梦。但她的表情只要有人看上一眼,就能明白什么是悲伤。
她是真实存在着的一个灵魂,脱离了肉身依然不死不灭地存在着的一个特殊灵魂。
这种现象,很少在世间出现,除非出现了某种异常。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少女的灵魂,被困在这棵大树上,已经很久很久,也许已经超过十年,而令她周身发出白光的,恐怕正是我所熟悉的东西。
看到我向她招手,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我竟然看见了她。
有些细碎的光芒从她应该是脸部的位置掉落下来。
想来,应是悲伤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