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东面有山,山坡上常年开满淡粉色的花朵,暗紫或墨绿的叶片下隐藏着细小而锐利的刺,风吹过才会隐隐显露出来。

镇子里一共有四条大路,还有很多幽深的小巷,阳光出来的时候,会分出很多长长的手臂,抚摸着小巷里的每一条青石板路,而风穿过这些小巷时,有时会发出轻轻的、如同口哨一样的声音。

很多年轻的人,都去了更大的城市,小镇显得格外安静,唯一的一所学校里,课间学生们嬉笑的声音,是不多的活力。

但是也有例外,竟然也有对这古老安静的小镇充满兴趣、从远方而来的年轻人。

比如我。

我边走边看,走走停停。

镇上有一家面包店、一家烤饼店、一个挂着红色幡旗的面摊、一个香气扑鼻的包子铺。

肚子已经填满,手里还剩一个大包子,我突然开始有点想念糊糊这个吃货鸟了,如果有它在,别说一个包子,大概两个它也能吃得下。

耳边顺着风传来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

“阿念家的美啦越长越漂亮了。”

“漂亮有什么用,又不是亲生的,帮人家带孩子,怠慢了自己的孩子。”

烤饼店大娘在和人闲聊。

“唐家宅子还没有人住啊?这宅子啊,空久了就成精了,我总觉得路过都凉飕飕的。”

“没听说吗?那件事……本来就不祥得很。”

仿佛提到什么禁忌的东西,声音迅速变低。

“您家的峰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得到了夸赞,提着菜篮的奶奶长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

“小森!你死到哪里去了?你这个死孩子!”

女人尖厉刻薄的声音伴随着不远处校园里的下课铃声一起,穿过了整条街巷。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其实都只是一些细微的片断。

是钻来钻去的风,把这些细碎的声音,变成了世间的歌。

我突然觉得,这个叫鹤息的小镇,变得生动有趣。在这里,发生着许多人的故事,就像人世间的其他地方一样,上演着永不停歇起起落落的悲欢离合。

小镇的中心,有着唯一的一座小公园。公园里有个小小的人工湖。

穿过公园,就能够到达镇子另一头的唯一一家客栈。

我走过湖边的时候,感觉到头一天下过雨的草地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而湖面上吹来的风,在空气里卷起有些生涩的气息。

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鹤来喝水,那鹤后来化为神明,给予人们庇佑,于是,人们便把这里,建成了公园。

但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了鹤的踪影。

我忽然看见湖边有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头上戴着一顶柳条编的小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显得和小小的身材极不相衬的大衣服,那衣服有些可笑地挂在他的身上晃动着,沾满了泥的脚在潮湿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嘴里正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

忽然抬头间看见我,他似乎吓了一跳,脏兮兮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但显得一双大眼睛更加黑亮了。

“你好,我叫小莫,我们一起来打弹珠吗?”

我弯下腰邀请他。

像接近一只对人类充满了警惕的敏感的猫儿,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笑容再柔软一点,以免惊走了他,这看起来有效。

孩子渐渐放松下来,尤其看到我手里露出的几颗彩色弹珠时,他的面上明显露出了一丝欣喜的光彩:“我叫小森……大哥哥,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弹珠跳跃起来,在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是好看。

我的手指在交错间掠过了小森的掌心,他心里那些无力隐藏的信息呼啸而来。

小森五岁了,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母亲,父亲找了继母,他在继母的怒吼声中不知所措地长大,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个小湖边,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不必担心突如其来的打骂。

多么平常的故事,而我既不是拯救者,也不是安慰者,我又为什么要停下脚步?

我认真地和小森打着弹珠,看着他开怀的笑容,我想,我也许是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点在更加久远的从前,蜷缩在西饼屋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影子吧。

多么地想要活下去,又多么地害怕不能活下去。

对于这样卑微而可怜的小生命,也许短短时间的陪伴,就能够获得一点能量,让他在这寒冷的世界里,支撑更久一点吧。

中午的时候,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多,周围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混浊不清,人与人的对话,都像隔了一个虚空的镜面,闷闷的。

好像又要下雨了。

远处有女人呼喊小森回家吃饭的声音,隐隐含着不耐烦的情绪,似乎不久前在哪里听过。

小森惊跳起来,大声地回应着,像一种本能。

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呼声发出的方向跑,跑了几步,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回过头,鼓足了勇气问我:“大哥哥,你还会来陪我玩吗?”

我不忍拒绝地点点头,看着他带着满足的表情跑远。

经过这一耽搁,寻找那个丢失的玻璃瓶子的事,又置后了些。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会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出现转机,就在天空里的雨点像晶莹的珠子一样砸下来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小莫!”

一只纤细的手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拉住了我的袖子,带起一阵清新的风,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手的主人,忽然笑了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里?”美啦笑嘻嘻地甩着长发上的水珠问我。

她拉着我躲进了公园里的一处小凉亭,暂时躲过了雨水的倾袭,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在她这里得到线索。

“我是……”我还未答完,美啦的背包里忽然滚出来一样东西。

小小的玻璃瓶子,很小,只有成人的一节拇指大小,瓶口有软木塞,瓶内有着橙色的小石子,发出温润的光。

正是我遗失的东西。

我伸手去捡拾,刚才还笑容甜美的美啦突然面色大变,劈手从我手指间夺过了那个瓶子,疯了一般猛地将它掷到地上,脆弱的瓶子瞬间碎裂。

我想,我的表情大概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严肃吓人。

有些事情,不是可以任性的游戏。

“我不想解释!我什么都不想解释!”她冲我尖声嚷道,然后一甩背包,就冲进了雨幕里,裙摆上瞬间水渍四溅,而她已经渐渐跑远。

我张了张嘴,来不及叫住她,最后只能苦笑一声,赶快蹲下身来,伸出右手,在那堆玻璃碎片里,拾起了那颗橙色的石子,它的光已经在隐隐暗淡。

我飞快地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空瓶子,将那颗石子放入,然后凝神聚念,将力量汇于右手食指,心里默念出烂熟于心的咒语,看着指尖顺利地长出透明的丝线,一圈圈将瓶口封印,再拿出软木塞将它塞上。

做完这一切,我只感觉到全身皮肤灼热,而淋湿的衣物贴在身上,风一吹,竟然让我感觉到了一些凉意。

此刻人迹罕至的公园,雨若珠玉,反增静谧,悄悄把每一秒时间,每一次脚步,都拉得很长很长。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虽然不明白美啦到底是怎么了,但是至少我寻回了这颗重要的光。

瓶子里那种会发光的石头,名字就叫光。

雨渐渐停歇了,我向着客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