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的计划是,待孤鹰熟睡之际接近他,然后从他的心里读出秘密名单的所在,在尽可能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取回名单。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孤鹰的记忆里,果然有着他当年设计进攻时光山的情形,比起桔笙,他内心的黑暗显得更加疯狂可怖,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欲望。

仅仅触之便令人胆战。

能与天机老人形成对抗力量的人,果然不是一般的恶人。

这样一想,我竟然怔了一怔。在我的心里,如果孤鹰是大恶人,那天机老人是大善人吗?

我原本以为会在孤鹰的记忆里看到他当年放火烧我家的情形,也为此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然而却并没有看见。

也许是他一生所做恶事太多,那件事于他实在太小,他已经忘记了。

这样一想,着实更加悲伤。

秘密名单的下落倒是很快得见,就在他的枕下铅匣里。

我刚收回手,琢磨着怎样在不惊醒他的情形下取到铅匣,就见原本双目紧闭的孤鹰突然睁开了眼,接着,一张丝网从天而降,将我不偏不倚困在了其中。

“哪里来的小毛虫?”孤鹰冷笑一声从**跃起,如一尊铁塔般站在我面前,双目射出残忍阴冷的光,在我身上扫视。

我沉默不语,心知自己还是过于草率天真。

他倒也并没指望我回答,只是按响了床头处的铃,立刻有人应召唤而来。

“把这个人带到前厅,再找一个人过来,我要玩游戏。”

来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拉住束缚我的网就往外拖。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暗语,比起害怕,似乎有什么事情被我忽略了的不安更加困扰我。

我很快就知道了孤鹰嘴里说的游戏是什么。

他竟然叫来了一个时间旅行者,要他取走我心里的光。

他特意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似乎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这一幕。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了,这是之前他经常玩的“游戏”,普通人的光被强行从心里取走时,一定会在瞬间表现出难以言说的痛苦、沮丧和绝望,如同被困在屠刀下的小兽面临的那种无措的恐惧,被强行夺走了光的人,也定然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只会突然陷入失控的情绪里,并面对这些变化瑟瑟发抖。

孤鹰果然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他只是想享受这种凌迟他人的乐趣。

而在我以前,他又做过多少这样的“游戏”?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那个向我走过来的时间旅行者,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健康,但是面对孤鹰的命令,他却丝毫不敢反抗。

孤鹰这么毫不在意的态度只能说明另一个可怕的事实,在他的手下,恐怕还有着难以想象的数量庞大的时间旅行者,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衰弱与死亡!

只是工具……

桔笙临死前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你也不过是一个更高级的工具……

“等一等!”我突然喊道。

那个时间旅行者闻言一怔,停住了脚步,有些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孤鹰。

“哦?”孤鹰似乎对我此刻还能清醒冷静的态度很欣赏,他坐直了身体,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他是取不走我的光的。”我指了指那个时间旅行者。

那个时间旅行者闻言,脸色顿时如同死灰,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也是时间旅行者?”孤鹰若有所思。

“不,我是一个更高级的工具。”我笑着说,“我愿意为你效力,我想,你一定会用得着我。”

其实,和孤鹰讨价还价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答案。

我知道这是一个冒险的行动,但是,我现在必须返回时光山,因为有一些事情等我去证实。

如果真相如同我所感知,那么,把米浆留在那里,大概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我那些隐隐的不安与怀疑都指向了让我在这场失去人性的厮杀里越陷越深的那个人——天机老人。

我的母亲当年抱着年幼的红狐逃出时光山,仅仅是为了保护红狐吗?以她的善良聪慧,为什么在时光山出事后都没有再回去看一眼?

掌握着令时间旅行者起死回生的落英海棠果,却用打擂争夺的方式来决出胜者,为何我看不到天机老人有丝毫悲悯之情?

内心黑暗的桔笙如果是孤鹰的人,那他长久以来一直在我周围出现,为什么此时孤鹰竟然不知道我的身份?

还有,桔笙在鸣琴古墓里大费周章诱使欧阳龙开启天门,似乎就是为了那枚能量玉片,据我所知,那枚玉片的作用就是能够隔绝其他异能者作用于自身的能力。

他是为孤鹰而取的玉片吗?

如果是,孤鹰身上为什么没有?

而且,眼下看来,孤鹰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恶徒,他手下控制着大量的时间旅行者,而且在以消耗的方式使用着他们的能力,他根本不在乎有人会窥探他的秘密,因为他自信有人在接近他的同时,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所以,知道我这个读心者的存在,盲目忌惮着我的能力,且从来没有让我接近过的那个人……

那个人,我很快就会与他相见。

在我重返时光山后不久,就看到向我奔来的米浆。

她长发飞扬,裙角纷乱,但她看见了我,所以美丽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

“小莫!”

她欣喜地叫着我的名字,像一枚清新的树叶,飞奔向我。

看到她,我胸口一直紧紧堵着的浊气似乎被捅开了一个缺口,它们在我的体内乱蹿着,令我疼痛令我清醒,更令我一瞬间,仿佛重新拥有了正常呼吸的能力。

原来,我还活着,我没有跌入地狱,有阳光,有空气,有青山,有绿树,有米浆……原来一切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冲过去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

“米浆!米浆!”

我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确认,获得了力量。

“小莫,我们快走!天机老人不是好人,他想控制你,所以你一走他就把我关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想去找你,幸好你平安回来了!”米浆急急地对我说。

“小莫!”

我还没有回答,另一个唤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天机老人带着大批手下出现在道路尽头。

我把米浆护在怀里,背靠大树,打起了全部的精神,警惕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一次,他们都不会轻易再放我走。

无论是前方的天机老人,还是后方的孤鹰。

“小狐狸,你到底还是逃出来了,当年我就不该一时心软,让获获救走了你。”天机老人沉沉叹道。

米浆的身体轻轻一颤。

虽然我们彼此都已经知道,她是红狐的真相已经揭开,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面对这个话题。

这个她一直苦心隐瞒我多年的秘密。

我扬声道:“你明知道放我去找孤鹰,我很可能会发现破绽,看穿你的真面目,你为什么还要放我走?”

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天机老人笑了笑:“我想看看,你对我是不是忠诚。对我不忠诚的人,哪怕是读心者,也没有价值,也要毁灭。”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我心里一寒,不用去读,我也能够想象,我面对的,是另一个如同孤鹰般冷酷黑暗甚至对欲望失控到极致的变态。

“所以,当年,我的母亲,也是因为对你不够忠诚,才逃了那么远,却依然被你杀害了,是吗?”

知道了真相,就不难推测出这个必然。

“没错,对我不忠的人,都要死。”

“可是,老头子,你却杀不死我,是不是特别痛苦?是不是痛苦得晚上睡不着觉?”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另一条路的尽头响起。

我知道,是跟在我身后的孤鹰到了。

两伙势力,在这时光山脚,正面相遇。

这显然在天机老人的算计之外。

看到孤鹰,他面上胸有成竹的淡定消失了,他身后的那些爪牙也像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猫,弓起了他们的背。

“孤鹰,你我终有一战,但不该是今天。”

“老头子,当年我背叛你逃出时光山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是个疯子!我说哪天就是哪天,你以为能算计我?”孤鹰哈哈大笑,突然一指我,“什么读心者,什么时间旅行者,当年我就说了,让我把你们统统砍成肉泥,看你们还有什么鬼把戏!”

两边的人,都如同狩猎前的野兽,蓄力于锋利的爪牙,沉默地逼向猎物。

我看着他们,相信地狱就在我眼前。

我曾经一直以为,时间旅行者的异能,是上天给予的意外馈赠,它代表着新生、拯救、悲悯和叹息。

然而,我却不知道,人心之黑暗,竟可以把这馈赠,变成肮脏的武器,将这世间,搅了个昏天黑地,浊气冲天。

天机老人也好,孤鹰也好,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利用着这些异能者,控制着他们的软肋,把他们变成可悲的工具,难道,这局面无法改变?

他们的内心已经黑暗无边,那么,其他的人呢?

明明还有那么多人,身上还有着微光,他们并没有失去他们内心的光!

可是,他们也选择了成为帮凶,为什么?

他们曾经行走于高山大海,他们曾经见过最灿烂的朝霞也听过最凛冽的风,他们用生命与生命进行交谈,这样的一群人,是什么控制了他们,让他们迷失了本性?

我突然发现两边都有着看向我的奇异目光。

“是恐惧。”米浆突然在我怀里低声说。

她没头没尾,却如同一记响雷,震在我的心中。

是恐惧……

他们因为恐惧而软弱。

而他们恐惧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