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曾经拥有一颗珍贵的光,快乐便是活着的意义。”
“但是,有些人渐渐丢失了它,有些有心,有些无意。那都是自然发生的事情,就像山间雨水汇成小溪,就像神奇的白鸟能够记住所有的道路,每一天,变化都在自然发生。”
“春天花开了,夏天起风了。这些,都不应该是我们去强行改变的事情。”
“时间旅行者也好,读心者也好,原本都只应该是故事的阅读者,而不是创作者。即使参与了改变,也应该是出于善意,出于温暖,顺势而为。可是,这份上天给予的天赋,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却被你们当成了制造黑暗与恐惧的力量,妄图实现某些人可怕的野心。”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力量,也相信你们也绝不会得逞。就像你们都不知道,我们拥有的力量是从何而来,也一定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何时失去。”
“花朵未开前,我们都不知道它会是什么色彩。我们应该对未知心存敬畏,对力量心存犹豫。这是我走过了许多的路,读了许多人的故事以后,得到的答案。当然,你们现在一定听不懂,因为你们的内心,已经空空****。”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高山上的风越过阻碍,一路奔向我们每个人。它是那么清凉,也是那么坚决,带着凛冽的气息,向着未知而去。
或许是知道了我的异常之处,知道了我这个读心者的身份,很多人看我的表情,都带上了深深的疑问与探究。
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着微妙的不同。
有的似有触动,有的渐露恶意,还有的一片迷茫。
唯有天机老人和孤鹰的面上,是一片如同死寂的木然。
他们的心肠,大概早已化为顽石,不会再有丝毫的温度,心绪也不会再有任何起伏。
可是,倘若我这些话语,能够让在场的时间旅行者们心里,埋下一颗疑问的种子,也许有一天,他们中间的某些人,终究会在这个黑暗的堡垒里开始动摇,那时,便是这个堡垒出现裂缝的时候吧?
若能那样,也是世间之幸了。
“小莫。”米浆在我怀里低声唤道。
我应了一声,就感觉自己两只手上缚着的布条散开了,然后有两只温暖的手,放进了我的手心。
我躲闪不及,全身俱震,只来得及低头望一眼,就感觉米浆的内心如同画卷在我面前展开。
她的心里,除了一小部分是她还未修得人形时,和我的母亲在一起相处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关于我的点点滴滴。
我的母亲生下我后,便对当时还是一只小狐的米浆叮嘱,如果她有什么意外,要代为照顾我。
可是当意外真的发生时,小狐却有心无力。
小狐拼命修行,终于化为人身,第一时间前来寻我,正遇上我被丢弃在雪地里。
从此以后,我们相依为命。
有过多少成长的温暖,就有多少依恋与欢笑。
细数她心里的珍贵,就如同在看自己的心,原来,我们视为生命的光,竟然如此相像。
原来她对我的爱,正如我对她,而唯一的不同,是她担心我知道她是异族后会疏离和害怕。
而我又何尝没有担心她对我真正的想法?
“对不起,小莫。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向你隐瞒。”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宣誓。
我忍住鼻尖酸楚,镇定心神,看准一处薄弱的防线,纵起突围而去。
天机老人和孤鹰的人几乎是同时向我追来。
但是他们却很快和彼此纠缠在一起,眼看一场新的大战就此爆发。
这给予了我难得的机会。
糊糊在前方引路,它漂亮的白色长尾在天光下划出清楚的痕迹,加上它一路前行的小身体,仿佛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惊叹号。
我知道,它在指引我们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即使远隔千山,方向却永在那里,不会偏移。
我们要回到蜗牛小镇去。
我们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
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也许,他们终究合二为一,决定先阻止一个对他们来说的异类,一个读心者的逃离。
对于平凡世人来说,能够掌握光之力的时间旅行者,是不可捉摸的异类。
而对于时间旅行者来说,拥有比他们更加自如的读光能力的读心者,却又宛若恶鬼。
也许真如天机老人所说,这世间谁无秘密,如果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人,能够毫无损伤代价地读取着他人的秘密,掌握着他人快乐与悲伤的开关,这样的人不消失,谁又能从此安枕无忧?
他没有说错,所有的人,都希望这样的人,永远消失。
甚至有可能,这成为连接他们心志的某种使命。
我终于明白了我要付出的代价。
也明白了米浆曾经对我说的话。
她说:“小莫,你一定要做一个温暖的人,不然,世界上很多人会遭殃。”
她还说:“我要你收集这世间坠落的光,让它们温暖着你。这样,即使有一天,你变成世界上最孤单的人,也仍然会对那些敌视着你仇恨着你的人,留一份怜悯之心。”
如她所说,我终于变成了世界上最孤单的人。
时间旅行者读取秘密,要付出健康与生命的代价。
而读心者,要付出的,是无穷无尽宛若浩瀚宇宙般漫长的毫无边际的孤独。
无数的人如季节性的鱼群顺流而上,结伴经过我的身边,而唯独只有我,与他们背向而行。每一天都在告别,每一天都是新的相逢,每一个故事读过后封存于心,再与它们安静地告别。
风在我的耳边尖啸,像出征的箭镞擦过,手中的米浆,身体轻若羽毛,我甚至来不及低头看一眼,她是否还安好。
胸中一股酸涩悲愤腾起,仿佛要撑炸我的胸膛,可我知道我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
我只能全力奔跑,向着糊糊指引的方向,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怕,我怕此刻停下来,回过头,我就不再是米浆期望我成为的那个我。
我能够俯拾天下人的光,但是若我内心的光明坠落,又有谁能够拯救我?
我蓦然明白了为什么米浆在这样的危急时刻要向我坦白一切,她是要告诉我,我还有她。
“小莫!”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大叔!”
腥咸的泪水在那一刻终于夺眶而出,压抑许久的情绪一触即溃,出现在我前方的,竟然是在蜗牛小镇时教我一身武艺的云大叔父子!
蜗牛小镇的人,几乎从来不离开那里,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过去曾经历过什么,而最后,他们都只是一些面带温暖笑容过着缓慢时光的普通居民。
云大叔父子,都是拥有高强武艺的人,自我到蜗牛小镇不久,还是个孩子开始,他们便每天教我功夫,倾尽心力。
而其他的人……
最会做香喷喷的苹果煎饼的崔爷爷。
每次出发前总会给我做几身新衣裳的魏婶婶。
爱吵嘴也爱形影不离的雪莉姐妹。
总在树下打盹有一次被树上掉落的苹果砸中了头的小狗豆子。
还有像彩虹一样的四季花田以及在蔚蓝天空中卷成了甜甜圈形状的流云。
我不孤单,我要带着米浆,回到蜗牛小镇去。
“小莫,你先走!”云大叔和云哥哥冲过了我的身边,冲向了身后的追兵。
“好。”
我应了一声。
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在那个我们离开的地方。
我们都说好的,离开,是为了微笑着回来。
我不再去想能不能到达。
我也不再去想我存在的意义。
我此刻什么都不再想,一心只向前,向前,向前。
也许与这个充满爱也充满恨的世界正面相对,于我,只是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