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边走边在说着什么,这时他们已经离我们只有不到十米,而我们隐身在一处大石后,没有被他们发现。
走在前面的老者突然踉跄了一下,几个人立刻都停了下来。
一个高个子男人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我感觉溯云的身体也随之抖了一下。
我猜那个老者正是她的爷爷。
果然,男人训斥道:“洪三爷,你不要再带我们在这地下迷宫绕圈子了,咱们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再拖下去首先吃不消的是你。”
洪三爷咳嗽了一声,道:“你们骗我进墓,有你们的目的,我答应来,也自然有我的目的。我的目的达不到,又怎么会满足你们的目的?”
高个子男人听得火起,又要踢他,九原伸手阻了一下。
在这个距离,可以清楚地看见九原脸上冰冷的表情,不要说溯云,即使是我,也免不了心生寒意。
九原对着洪三爷道:“洪三爷,你要见的人,我也叫不来。我们只是奉命办事的,你为难我们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大家都痛快些,你把四十九道天门打开,我们取了东西就送你回去。”
洪三爷缓缓摇了摇头。
“我答应你来开墓,就是因为你说,欧阳龙会来见我。这些年我苦苦寻他,他一直躲着我,如果不是因为想知道我儿子当年失踪的真相,我又怎么会丢下溯云跟你来这里?既然欧阳龙不见我,那我们的协议就此作废,你想杀了我老头子,我也无力反抗,只是这四十九道天门,我却是断不会替欧阳龙去开。”
九原沉吟了几秒,点点头道:“我也没有时间再陪你磨下去,洪三爷,我确实很敬佩您,但是任务在身,还请您原谅。”
他说完,便退了几步。
仿佛得到了什么暗示,原本站在一旁的几个男人立刻围了上去,前面的高个子男人一个扫腿踢中洪三爷的膝盖,老人失重猛栽到了地面,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响。
溯云再也不能忍受,站起来冲了出去:“住手!四十九道天门,我会开!”
溯云的突然出现,令正欲行凶的众人停下了动作,洪三爷暴喝出声:“溯云,回去!”
话未落音,九原已经眼疾手快,出手击中他的颈后,洪三爷立刻昏了过去。
我跟在溯云身后,感觉到她的身体如狂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不知是痛还是气,但她仍然一步一步,走向了九原。
我没有伸手去拉溯云,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经历着一场残酷的真相,她是坚强的,但她毕竟还那么年轻,我能做的,只是陪在她的身边,如约定的一般,保护好她。
“你会开四十九道天门?”九原问。
“我会。”溯云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站住,她忍着不去看地上的爷爷,但身体的颤抖却更厉害了。
“如果你能打开四十九道天门,我保证会送你和你爷爷平安回家。”九原说。
溯云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甚至没有确认这承诺的真伪,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赌,赌九原的善与恶。
这样近的距离,我再打量九原,发现他和我几天前见到的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周身都隐匿在一片暗影里,已经失去了他的光。
而我初见时的九原,是一个内心有光的温暖少年。
我不知道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让他堕入了黑暗,而和他一起的西梨,又去了哪里。
我没有问出口,从他目光掠过我时的冰凉无情,我明白即使问了,他恐怕也不会对我说真话。
我只能想办法接近他,直接读取他的记忆片断。
这需要机会。
四十九道天门,是主墓室的守护机关。
要开启它,必须以人血为钥。
开机关的人不但需要有高超的技巧,且要付出全身几乎超过一半的鲜血去启动机关,中间不可停止,否则墓室将全部封死,将所有人困住。
明知没有用,但我仍忍不住开口:“九原,你逼着溯云去开锁,她有可能会死!”
九原没有接话,溯云却示意我不必再劝了。
她轻轻地说:“我以为不是你……我多希望不是你啊。”
我怔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对九原说。
溯云把手按上第一道天门的机关的时候,竟然回过头,朝九原微微笑了一笑,她问:“九原,出去后,你还会去那个车站唱歌吗?”
我感觉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九原终于有所触动,他停了几秒,“嗯”了一声。
溯云点点头,转过身去,黯然而平静地说:“可是,我再也不会去听了。”
龙头嘴里暗藏的金针刺破了她的中指,有血线开始迅速游走在金色的壁画上,那是溯云的血。
就在同一时间,我看着九原那张熟悉而又麻木的脸,突然发现了异样。
我几乎要大喊出来“等等,这个人不是九原”,但是,我还未喊出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黄色浓雾就将我们所有人包围了,一时间,地宫里伸手不见五指。
有些时候,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几乎是在浓雾包裹的同时,我已经朝着“九原”所站的位置掠了过去,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左手。
然而,他的反应也非寻常,他反手间右手已经多了一把锋利小刀,我来不及避过,被他一刀刺中了手掌。
我感觉到我的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剧痛无比。
然而,虽然只有一瞬,我却已经能够确认,他真的不是九原。
他是九原的双生子哥哥,泽木。
就是九原要来寻找的那个泽木。
我之前听九原说起过哥哥这个词,但我却没有想到,他们会是双生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我忍着疼痛退开,暗暗责怪自己粗心。
我应该想到的。
哥哥阴冷,弟弟温暖。
哥哥身处黑暗,弟弟心中有光。
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
米浆和西梨,不也一样吗?
有着能够看见真相的眼睛,为什么还会被表面所迷惑?我果然还是不够强大啊。
泽木和九原,是生在贫民窟里的双生子。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成了孤儿。记忆太过久远,模糊到泽木竟然记不起他们是被抛弃,还是父母双双遭遇了意外。
总之,从能够记事开始,相依为命的,就只有他们两兄弟。
泽木性格强势、凶猛,沉默少言却有担当,便做了哥哥。
九原温柔胆小、善良,爱哭爱笑爱唱爱说,便做了弟弟。
其实,他们究竟是谁先来到这个世界的,谁也不知道。
九原是在泽木的保护下长大的。为了让九原吃饱饭,泽木从小就学会在外偷抢,他是街上无恶不作的小混混,打不死的小强,大人们看他们可怜,对他的行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泽木无论自己做过多少坏事,却坚持不让九原做一点。
这或许就是我和溯云遇到的九原,那么阳光无害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没有了光,可是那一刻我读到的泽木的内心,竟然有着一种异样的悲怆。
我从来没有在失去光的空空****的心里,读到过这种情绪。
黄色的浓雾包裹着我们,我知道泽木已经察觉到了我的身手,正躲在某处屏息,伺机而动。
溯云正在开天门锁,鲜血一旦注入,她便不会停下。
我突然心生一念,扬声道:“泽木,你弟弟九原到鸣琴古墓来找你了!”
我一开口,便暴露了位置,却没有受到攻击。
这似乎证实了我的猜想,九原的名字,对泽木有影响力。
果然,几秒后,对面便传来了泽木的声音:“你是谁?九原在哪儿?”
我心里一松,心想只要他还对九原有着挂念,也许便能打破他的防线,让他回头。
然而,我还未回答,便又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泽木,抓住这个人。”
我大吃一惊。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千年古墓地宫里,再次遇见那个内心无光的时间旅行者,桔笙。
对于桔笙,我一直有着很深的疑惑。
自鹤息开始,他便频繁出现在我的周围,似乎对我满怀敌意,却又不足以对我产生致命的伤害。
我不知道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而他也显然是一个时间旅行者,只是走上了一条邪恶而黑暗的路,也因此极大折损了他的健康。
到底是什么,让他付出哪怕是生命的代价也要作恶?
听到桔笙的声音,泽木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暗想不好,只感觉一阵气流掠过,泽木已经无声无息地攻向了我。
看来,泽木竟是被桔笙指使的。
剧烈的疼痛感降低了我的敏锐度,我不停地闪避,但又担心离溯云太远不能及时保护她,因此周旋得十分辛苦。
没想到泽木的身手竟相当不错。
他出手狠辣、迅捷,如一头野兽,沉默中只有杀招,这或许与他长久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有关,在那些漫长的无人庇护的岁月里,他随时都在为自己也为弟弟拼命。
我无心伤他,但一时间想要反制他却也不容易。
这时,突然而起的黄雾又莫名其妙渐渐散去了。
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瞄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与此同时,暗河对面有人影发出了喊叫声并朝我们奔来。
“哥哥,住手啊!”
竟然是九原和西梨!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因为被困在古墓前的迷阵墙里,因此比我和溯云还晚到。如果不是溯云先行打开了九龙连环壁锁,壁锁二十四小时内又不会关闭,他们也许根本就进不来。
所以,他们此刻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是某种注定的安排。
九原一出现,我就感觉到泽木的攻击明显地缓了一缓,我心里更加有数。
九原已经奔到了河边,却被暗河挡住了脚步,他焦急地大喊:“哥哥,求求你住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泽木的攻击已经缓了下来,我找准机会远避了一下,泽木也没有再追。
我们暂时因为九原的出现而停手了。
这时我的手掌已经流了不少血,伤口处渐渐干涸。我看向溯云的方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九原的声音,她似乎需要集中全部心力去开天门锁,而不断地失血令她面色越来越苍白。
“九原,溯云有危险!泽木在逼她用自己的血开天门!”我朝着九原大喊。
果然,九原看到溯云的身影后,面上瞬间露出了又惊又怒的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然而,泽木已经从最初的犹豫中缓了过来,决定不再给九原机会。他一声令下,潜伏在暗河对面的他的手下立刻向九原和西梨逼近。
“把他带走。”
泽木的声音阴冷可怕。
“不要过来!”
九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把刀,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动作是那么不熟练、那么稚嫩可笑,但是我却笑不出来。
“哥哥,如果你不住手,立刻跟我离开这里,放弃现在在做的事,我就在这里,把这条命还给你吧!”
我看向泽木。
泽木突然狂笑起来。
他应该是很少会笑的人,所以笑的声音格外瘆人。
“九原,你这个连踩死蚂蚁都会哭的废物,你敢拿刀?你敢自杀?你凭什么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在乎吗?你懂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虽然嘴里说着残酷的话,但他的胸口却在激烈地起伏着,显示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而他的手下们明显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对于他们老大的重要性,一时间也不敢动手。
“哥哥,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其实我都知道。”
九原的声音隔着那么远,也能够听出哽咽。
“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你从小做所有的坏事,都是为了养活我。十三岁那年,我放学遇到一个人在欺负一个女孩子,我鼓足勇气冲上去打跑了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是黑道大佬的儿子。他们扬言要我的命,是你冒充我,说都是你做的,然后用自己的命做交换进了他们的组织。哥哥,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可是这些我都知道!”
“是的,我是个废物,这些年我一直恨着我自己,恨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我恨自己眼看着你滑向黑暗,却一直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西梨告诉我,我可能还不知道你前几天为什么派人到处找我,你是想控制住我,怕我发现你这次行动,怕我跟过来有危险!你明明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不承认呢?”
“哥哥,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可以不做这些犯罪的事也能活下去了,哥哥,求求你住手跟我回去!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就算过得再平安顺利,又和一具尸体有什么区别呢?”
九原大声倾诉着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留心着泽木的动静。
我看到他的手渐渐握紧又慢慢松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又归于平静,但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这绝不是一个自愿堕入黑暗放弃内心之光的人应有的表现。
他是那么地在乎他的弟弟。
即使心里已经空空****,却仍旧凭借着一点模糊的回响,被弟弟的真情所影响着。
联想到桔笙之前的所为,我有了一个猜想,趁着泽木分神之际,我偷偷地向着之前桔笙发声处靠近。
我知道桔笙身体很虚弱,行动力也很差,所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制住了躲在暗处的他。
“泽木的光是不是在你手上?”我直接问他。
他没回答我,却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只感觉微微一点光闪过,心知不好,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他将什么东西抛入了暗河。
“读心者,放弃吧。现在,你就算杀了我,也永远不能让他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