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不久前的街道,仍然是为生活而心碌着的人们往来穿梭,药堂门口的布幡静默守护,我走进了燕大夫的诊室。
他已经回来了。
看到我,他似乎并不意外,招呼我坐下。
“九原说,如果你来我这里找他,要我告诉你,他和那个姑娘一起去办件事,他会保护那个姑娘的,请你放心。”
我苦笑了一下。
能把糊糊引开,又能在它眼皮下溜走,回到九原身边带走他,这样的身手,哪里还需要九原的保护?
我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但又觉得太过荒唐。
“九原不愿意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是吗?”
燕大夫摇了摇头,悠悠叹了一口气:“他去找他哥哥了。”
沸腾的水像一道小小的急流,冲破壶口倾注入杯,杯口泛起了碧绿色的叶片,借力旋转不止,又宛若在享受一场新生的舞蹈。
老人慈悲的声音在茶香里一点点散开。
“九原和他哥哥泽木,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都是好孩子,可是命太苦,两人很小就没了父母。长大后泽木渐渐为了生计走上了邪路,九原虽然不离不弃苦苦规劝,但终究泽木还是越走越远了。”
“虽然他没有告诉我他要去做什么,但我猜应该是泽木又惹出了什么事,九原要去阻止他吧。”
“真是两个让人担心的孩子啊。”
原来是这样的一段故事。
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心里都是有着明亮的光的,他们因此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笑。
世界对孩子来说是那样简单,仿佛小小的愿望满足就会换来大大的快乐,可是,总有那么一些不幸的孩子,在还天真的年纪里,就经历了种种命运的考验,被迫要用他们的光来支撑着自己弱小的生命,拼尽一切只为活下去。
在这样的艰难处境里,九原仍然长成了一个心中有光的少年,他又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燕大夫道:“有一家洪三爷古董店,燕大夫您可知道?九原平时会去那家店吗?”
“九原?”燕大夫惊讶地抬了一下长眉,“九原应该买不起洪老三店里的东西吧,倒是洪老三得空时常来我这儿和我下下棋,最近听说他出事了,也不知道溯云怎么样了。”
我说:“溯云还好,刚才我就是去了她的店里。只是不知道她爷爷出了什么事?”
记得溯云说过她爷爷离家出走这样的话,我当时只觉得可能是家庭纠纷,不便多问。
“说是自己离家出走了。怎么可能呢?洪老三那人我了解,他把溯云看得比他的命还重,他金盆洗手后安分了二十多年了,不是遇上了大事,他绝不会丢下溯云。他们爷孙俩感情可好了。”燕大夫说。
我忍不住问:“洪三爷金盆洗手?他老人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燕大夫轻轻吹了一下茶汤上的叶片,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刻,我竟然觉得他的眼里有着淡淡的警告,让我心中一凛。
“洪三年轻的时候,是个锁匠。但是太能干了,什么锁都能开,最后连那些千年古墓里的机关锁都难不住他,所以,就被人看中了,被人带着一起干了不少损阴德的事。不过他已经退出那行很多年了,也得了教训了,连唯一的儿子都没了,只剩下溯云这一个孙女。所以说,人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上天安排好的事,又怎么能是凡人随意插手的?必定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年轻人,你说呢?”
老人的话,宛若炸雷在我的头顶响起,我一时间看着他的眼睛,竟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然而,这却是我心底长存的疑问。
我知道时间旅行者读取光甚至干涉光与主人的正常关系将之强行取走,都要付出相应的健康代价。
比如米浆。
比如之前遇到的黑衣人桔笙。
为了不同的目的,他们殊途同归,将生命几乎耗尽。
然而,米浆一直告诉我,我是不一样的。
我也知道我不一样,因为我读取人心之光,甚至读取任何失去光后的黑暗之心的秘密,于我都是抬手之间的事。
我毫发无伤。
这力量看似毫无约束令人恐慌,我却并未因此而感觉幸运,只觉迷茫。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我于这世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其实很怕,怕它有一天公布答案,是我无法面对和负担的真相。
在忡怔间,一些零零星星的线索,在脑海里拼凑了起来。
和米浆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西梨,交给九原一枚能量玉片……
古董店的溯云说,有只橘猫偷走了店里一枚不起眼的玉片……
而她失踪的爷爷洪三爷,曾经是开锁盗墓的专家……
善良的少年九原,要去阻止他的哥哥泽木做一件事……
而西梨曾经说过“泽木出事了”这样的话,并且提到过“鸣琴古墓”……
我猛地跳了起来!
鸣琴古墓!
是鸣琴古墓!
“请问,有没有见过叫洪溯云的同学?”我问两个正抱着书往外走的女孩。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回答:“洪溯云吗?我之前看到她去图书馆了。”
道过谢后,我急急赶往图书馆。
我想再找溯云多问一些关于洪三爷失踪的事。
可是当我赶到图书馆时,她却刚刚离开。
“她刚刚还了书,应该还没有走远。”管理员说。
我刚准备走,突然发现管理员手上拿着的书,他好像正准备把书放回书架。
“等等!这本书可以给我看一眼吗?”我说。
管理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把书递了过来,并问道:“你有借书证吗?”
我扫了一眼书名,心立刻狂跳起来。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这是不是洪溯云刚刚还回来的书?”
他点了一下头,还想问什么,我已经来不及回答他了。
因为,我已经从旁边的窗口里扫到了溯云的身影,她正走出这栋楼,眼看就要离开了。
而图书馆位于二楼,此时从楼梯追下去,恐怕已经赶不上。
我再也顾不得其他,从窗口一跃而下!
在一片惊呼声里,我顺利追上了溯云。
我开门见山:“你是不是要去鸣琴古墓找你爷爷?”
溯云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如初见时那般平静温和,但是我仍然察觉到了她心底的一丝惊愕。
“你……你没受伤?”
原来她刚才看到了我从楼上跳下来的一幕。
我摇了一下头。
我心知无法向她解释,在一个叫蜗牛小镇的地方,生活着一群各式各样古怪又厉害的人,其中就有几个人,给过我一些体能和武艺上的训练。
“我看到了你刚才还的书,你是在查城外鸣琴古墓的资料。你是不是知道你爷爷去了那里?”
“我查了很多天才确定。”溯云微微低了头,轻声说。
“就算如此,你去有什么用?”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她单薄的身体。
“我也会开锁,如果他在那里,我就能把他带回来。他老了,可我还年轻。”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答案,她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也要去找人?如果是,我们可以一起去。你身手很厉害,我能开锁,你能保护我。”
我没有想到,看似柔弱的她,竟然有着这样沉着的心理素质和缜密的分析能力。
所以,我只犹豫了几秒,便点了头。
“好。”
我与溯云同行,越发感觉这个女孩的不简单。
虽然决定了只身探墓,但她却并没有莽撞行事,她显然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大量的功课,查找了详细资料,方才出发。
而后我知道,当时我如果再晚一步,没有截住溯云并成为她的同行者,那么,即使我知道九原他们去了鸣琴古墓,我可能也找不到古墓的位置。
溯云是专业的引路人。
一路上,她话不多,但我若问她必有所答,并不隐瞒。
从她的讲述里,我得知虽然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已经金盆洗手,但她自小却以锁为玩具,表现出惊人的天赋,以至于爷爷忍不住偷偷将一身技艺相传。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继承了爷爷的本事。
因为爷爷要求她不许向任何人表露这一点,尤其多年前,当她的爸爸在一次私自的探墓行动中失踪后,爷爷便更加后悔,觉得不该让自己的后辈也涉及这一行的秘密。
溯云没有见过妈妈,据说妈妈生下她后就离开了家不知所终,对爸爸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岁以前,而后来陪伴她的,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所以,她不能失去他。
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找到了鸣琴古墓的入口。
墓室外,分布着庞大的迷阵墙,天然石林被人为设计成了阻拦的屏障,如果不是溯云,可能我们要困更长时间,也可能根本走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先我们出发的九原和西梨,就是在这片迷阵墙里,被困住了很长时间,以至于比我们更晚到达。
虽然拥有强大的理论知识,但年轻的溯云,在面对入口处巨大的九龙石壁机关时,仍然惊讶不已。
而我也被这精美繁复却又高大恢宏的石刻给震撼了。
片刻之后,溯云便开始认真地研究石壁上的机关。
“这是九龙连环壁锁,开启过程很耗时间,一旦开启,约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不可人为关闭。我发现了爷爷留下的记号,石壁已经关紧,他们应该进去很长时间了。”
溯云仔细地摸索着巨大石壁上的每一条纹路,我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直到她慢慢直起身体,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发现,她的脸上,除了担忧,还有着一丝隐隐的欣喜。
这或许是她继承的天赋终于第一次实战带来的紧张与满足感。
对于她的能力,她似乎并没有爷爷所顾虑的那些担心,也没有想象中的负担,这让我想起了米浆对我说过的话,她说人们拥有某种能力,可以拯救人心,也可以毁灭人心,取决于人自己的意志强弱与一念之“坚”。
我心里暗暗佩服溯云的心志坚定,也大概能够了解洪三爷为什么会放心留下这个他最疼爱的亲人独自出行,因为她对自己是笃定而自信的。
在使用自己的能力的时候,她没有犹豫与负担。
她不需要他人评说对错,对错在她自己的心中。
溯云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终于成功解开了九龙连环壁上的机关。
随着沉重的推移声响起,巨大的石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带着一股清凉的空气直扑我们的面门。
巨大的墓室入口,竟不似想象中充满封闭已久的浊气,空气竟然是清洁的。
想来是之前进入的人,已经启动了墓室里的空气流通设置。
我走在前面,示意溯云跟着我。
像被一个巨大的怪物渐渐吞入腹中般,我们一步一步,走向了神秘的地下世界。
之后又经过了几层机关,我们离进来的入口已经遥不可及,不知道在黑暗的地道里走了多久,我们的眼前渐渐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空间,想来当时建造鸣琴古墓的人,在建墓的过程里,发现了这处山中腹洞,于是把它设计成了地底宫殿的一部分。
与之前的黑暗不同,这里四处分布着能够发光的植物,萤火般成片的光,将这个地底世界照得若隐若现,耳边竟还听得隐隐的水声,似有河流。
难怪空气流通不成问题。
我们站立的地方,是从甬道出来的一个洞口,我立于大石上,想要将环境看得更真切些,却听得溯云突然在身边“噫”了一声,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边一空,她的身体已朝下直坠了下去。
任我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抓住她一只手,然而仍被她大力一带,也坠了下去。
万幸的是,我们落入了一条暗河。
这地宫里的暗河竟是活水,水流还不缓,我们骤然坠下,虽未受伤,但我一时也稳不住身形。
而溯云,她竟然不会水。
一向镇定的她惊恐地拍打挣扎,我不得不一边顺着水流掌握方向,一边将她的头托出水面减少她的惊慌。
意识到我在救她,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停止了挣扎,身体顺从着我的力量,终于令我省力了许多,不久后便带着她一起游到了岸边。
当我们筋疲力尽爬上岸后,已经离我们掉下来的洞口有一段距离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在回响。
我第一次看到溯云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一刻,她终像个普通的少女,濡湿的面庞上挂着的不知是河水还是眼泪。
而令我沉默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刚才掉入河里的时候,我抓住了溯云的手,于是,我读到了她的光。
我在她的光里,看到了唱歌的九原。
天空是明蓝的海洋,雪白的流云似点点白船,为生活而奔忙的人们带着各色的表情匆匆而行,但少男与少女的眼睛里,只有彼此的身影。
他唱着好听的温柔的歌,吉他的旋律在指间穿梭,到达她的黑发她的耳边,然后再飘进她的心。
她看着他,一向沉静自信的眼睛里,全是闪烁而不确定的心慌。
可是想再看一眼,想再勇敢看一眼。
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一场初生的干净如水晶的爱情,如春天的植物,在合适的时间里,灿然萌芽。
我没有想到,碎片中的两块,会在这里被拼接。
溯云和九原,他们认识,并且相爱。
虽然不知他们是否已向对方表白心迹,然而,凭借爱情之奇妙,我想他们即使未曾表白,也应明了彼此的心意。
可是,溯云又是否知道,九原也来到了鸣琴古墓?
我还在思忖着该不该向溯云询问九原的事情,就发现事情已经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在靠我们这一侧的山壁某一处,有几个人的身影出现了。
他们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光线昏暗,他们似乎并不是冲着我们而来,也没有发现我和溯云。
我刚想轻拍一下溯云示意她不要出声,就感觉她的身体蓦然一紧。
小声的“怎么了”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了问的必要性。
因为那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片萤光闪烁处,几个人的面孔,都清楚可见。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布衫,身材精瘦,表情严肃。而他的双手被人绑在身后,明显为人所制。
而制住他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和溯云都熟悉的人。
只是,说熟悉,却又似乎非常陌生。
因为,在之前见到他的时间里,他的面上,总是带着温柔明亮的笑意的,而现在,他却冷若冰霜,面露凶光。
他,正是九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