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从我在蜗牛小镇醒来的那一刻起,米浆就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她笑容温暖,举止温柔,说话总是轻言细语,恐惊天上人。和她在一起,情绪会莫名地平静下来,充满了平和的信仰和力量。

她会做好吃的面、好吃的菜,她不出门的时候,就精心研究烹饪,她说美味的食物是能够让人感觉幸福的东西,所以值得投入精力。

不知不觉间,她的点点滴滴都渗透在了长大后的我的生活习惯里。

我是爱吃、爱笑的小莫。

我从不轻易放弃希望。

从一开始,米浆就知道我的特别之处,也是她,告诉了我关于时间旅行者和读心者的故事。

她说,她也是一个时间旅行者。

但是,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读过米浆的光,因为她说,女孩子总要有些小秘密。

我尊重她,因此即使是个孩子时,我也不能随便撒娇任性去牵她的手拥抱她。

我想只要她在身边,其他的保留都不是那么重要。

在蓝花古堡时,我得知她有可能是红狐之身,也大概明白了一点她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可是,这并未让我有太多迷茫。

无论她是什么,她都是对我最重要的那个存在。

这些笃定,在见到米浆而她却视我为陌生人的时候,冲破了我的心防,搅起了滔天巨浪。

我后悔了。

没有哪一刻,我如此生气自己,即使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仍不敢造次,不敢去触碰她,因此,我竟无法通过最简单的方式来判断,她到底是不是米浆。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凛,才记起我的读光能力,好像不久前消失了。

空中响起了一声鸣叫,糊糊飞了下来,它在我面前拍打了几下翅膀,示意我跟它走。

急急而行中,不知道哪里横冲出来的路人和我撞了个满怀。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看清是一个中年大叔。

他刚刚从忙碌的工作中抽身出来,急着去给小女儿买生日蛋糕,虽然每天辛苦奔忙,然而,那个懂事又可爱的孩子,却是他人生的全部希望。

她会在他回家的时候抱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会给他拿毛巾拖鞋,她有一只心爱的小熊,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是抱在怀里,因为妈妈在她出生的时候就死去了,她的记忆里只有爸爸。

她像个柔软的小天使令他愿意付出一切辛苦去努力。

大叔说了句抱歉,看我没事,又急忙离开了。

他的心里还惦记着生日蛋糕。

我却突然怔在原地。

因为我发现,刚才那一瞬间,我的读光能力分明是还在的。

那些温柔的关于他的小女儿的记忆,就是支撑着他勇敢天真善良无畏风雨走在这世间的那颗光。

仅仅只是扶了他一把,那些记忆就涌入了我的脑海。

可是,之前我为什么读不到九原的光?

难道,我只是读取不到九原一个人的光?

我这一停顿,糊糊已经在一家古香古色的店铺门口停下了。

我抬头看店门,上面的铜质牌匾写着:洪三爷古董铺。

还未待我多想,古董铺子的门就开了,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慢慢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洒水壶。

她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定,竟似乎未留意到我的存在,而是径直走到了店铺门口墙角下摆着的一排老月季盆栽面前,开始给它们浇水。

她穿着素白底起蓝碎花的棉布衣服,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成了辫子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虽然是豆蔻年华,但她的气质却与这承载着千年古物的小小铺面格外融洽,如果不是周围的车水马龙和摩天大楼包围,这一铺一人,或许会让人生出几分穿越之感。

糊糊为什么要引我来到这里?

我疑惑地看向糊糊,这家伙已经从打开的门飞了进去,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它悠闲地停在了一处博古架的顶端,开始若无其事梳理自己的羽毛。

我简直快被它气笑了。

“你是……”

浇花的少女终于发现了我站在她的店铺门口,她提着已经空了的洒水壶慢慢走了过来,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我,轻声询问。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温和而平静,竟似是经历过许多事的成年人,令人莫名心生敬意。

“我养的鸟飞到你的店里去了,对不起。”我只好指着糊糊解释。

用眼角余光扫去,我甚至看到糊糊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对啊,就是我啊,本鸟大爷在此啊。

这傻鸟今天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不,不对,我应该相信糊糊,刚才若不是它提醒,我断不会跟上九原,发现了米浆。这一次,糊糊也一定有它的道理,只是我还看不懂罢了。

想到此,我索性对那个浇花的少女说:“我也很喜欢这些古物,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开店乐迎百客来。”少女微笑,“请进。我叫溯云,这家店铺,是我爷爷开的。”

洪三爷,是人们对溯云的爷爷的称呼。溯云,全名叫洪溯云。

原本,她和爷爷一起守着这家小而精致的古董铺子为生,然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店里。

我感觉她那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淡然的表情下,有着隐隐波动的忧愁,尽管如此,她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礼貌,向我一一介绍着架子上的老物什们。

如果不是有事在心,我也许真的会在这些古物件中流连忘返,因为,在我看来,每一件物品都有着它承载过去某段故事的使命,也许时光带走了生命,然而故事却留在了当年沉默的见证物上。

与读取内心之光不同,这些故事,只能靠手指的触摸去想象。

然而,也供给了人们更壮阔浪漫的空间,去发挥去领悟,每一个故事的奇妙。

米浆曾经反复提及,我是一个阅读故事的人,我很喜欢她的这个说法——不远也不近,不过分炽热却也并不冰凉。

这让我有安全感。

糊糊见我和溯云走来走去,又焦躁了起来,它突地飞到我的肩上,轻轻抓了我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会脱口而出,打断了溯云正在对一个瓷碗的描述,唐突得令自己都瞬间脸红起来:“请问,你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到过这店里?头发这么长……穿了一件蓝色的上衣。”

我比画了一下。

溯云突然被我出声打断,也似乎小小惊怔了一下,但她立刻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错愕,温声回答:“刚才?没有。我们店里,很少有年轻女孩光顾,如果有,我会记得的。”

虽然在意料中,但我仍有些失望,又问道:“那这两天,店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溯云却说:“三天前,我爷爷离家出走了,算不算?”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的忧愁来源于此,心里顿生内疚。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溯云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抹去了新生的情绪起伏,她又想了想,突然说:“对了,前天晚上,店里来了一只橘猫,偷走了爷爷收藏的一枚玉片。”

“橘猫?”

“对,橘色条纹的猫。我半夜睡不着,正好看到它偷东西,可是它不偷吃的,却偷走了爷爷抽屉里的一枚不起眼的玉片,是不是很奇怪?也许它本来是想进屋偷吃的,可是被我一吓,嘴里含着那枚玉片就跳窗逃走了。”

虽然嘴上说着奇怪,但看她的表情,不过是为了缓解我的尴尬而挑起的话题,而她自己却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小趣事,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或许因为那枚所谓的玉片并没有什么价值,加上犯案者又是可爱的小动物,所以溯云觉得没什么重要。

但是我的心里却微微一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但一时又抓不到重点。

没有更多的线索,我只能告别了溯云,右腿刚刚迈出店门,突如其来的阳光就闪中了我的眼睛,让我情不自禁用手挡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我的脑袋里突然嗡的一下炸响了。

“你突然闯进了我家里,在我脖子上挂了一个东西,然后就睡着了。”九原说。

“那枚能量玉片还在你身上吧?”长得和米浆一模一样的少女西梨说。

能量玉片……

古董店失踪的玉片?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让我有些眩晕。

待我赶回到九原的住处时,他的房间已经大门紧闭,没有了人。

我曾经非常痛恨自己拥有这双特殊的眼睛和奇异的能力,我曾经非常抗拒这项能力,我觉得世间的很多事不知道比知道要更加幸福。

然而,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一天,像这一天一样,让我感觉,不能直接读懂一个人的内心真实想法时,会走多少弯路。

也许真相就在你的面前,但没有一双特殊的眼睛,你无法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