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抱着受伤的黑猫走在前面,我走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日光将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但我们却都有些心事重重,谁也没有说话。

我沉浸在自己不能读到九原内心的光的困惑里,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而九原的沉默,则像是从偶遇了刚才那群黑衣人开始。

地图鸟糊糊在天空中盘旋,时而俯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肩头,神气活现地伸颈傲视着前方的猫,时而用白色的尾翎在蓝天里划过若有似无的痕迹。

这天地间的灵物,是如此无忧无虑。

“就在前面了。”

九原突然出声,回过头朝我笑了笑,指着前方一处店门。

这是一处比较老旧的城中街区,看得出居住在这一片的人们,生活际遇都算不上太好。但老药堂、杂货铺、旧民居以及卖菜的小摊们挤挨在一起,各种人声汇成了难以言说的生命力。

有人认出了九原,大声叫他的名字。

“又去哪里抱了野猫回来?”

九原也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笑着回答:“它受伤了,我带它来看大夫。”

药堂门口的大铜铃响了几声,半开的木门咿呀作势,我跟在九原的身后,迈入了这间散发着浓浓草药香气的药堂。

“燕大夫!”九原向穿着白袍的老人礼貌招呼。

坐在诊桌后的老人用力眯了眯眼睛,用洪亮的声音回应:“是泽木和九原?”

他的眼神已然不太好,腰板却依然硬朗地挺直着,透着一种医者的自傲。

“是九原。”九原走到他的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点。

“哥哥没有来,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叫小莫。”他不忘礼貌地介绍我。

我走上前去向老大夫问好。

“哦,哦。”燕大夫连连点头,九原顺势把受伤的黑猫放在诊桌上。

“小黑的腿受伤了,又要麻烦燕大夫给点药了。”

“我又不是兽医……”燕大夫嘀咕着,却仍然一刻未停地接过了黑猫。看来九原为流浪动物向他求助已经不是第一次。

“燕大夫是个善良的人。”九原低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

不算明亮的诊室里,草药香气让人通体舒泰,老大夫和少年的身上,都散发着一圈温润的光。

燕大夫很快将黑猫的伤腿固定好,又找出来一个笼子,说要把猫关上几天将腿养好。

九原自然是好言安抚了小黑一番。

“燕大夫,还有一件事要请您帮忙,我家里有人病了,昏睡不醒,得请您跑一趟去看看。”

九原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也许他觉得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跑来跑去有些为难。

但燕大夫却不以为意,只是皱了眉道:“泽木又闯祸了?”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泽木的名字。

“不是的,是我的一个朋友。”九原说。

“那就去吧。”燕大夫似乎对九原格外信赖和宠爱,二话不说立刻收拾起了医药箱。

九原悄悄把我拉到一边,抱歉地说:“小莫,谢谢你陪我来,但我家现在有其他的人病了,不能请你去做客了,咱们后会有期。”

他这样说了,我自然不好再坚持,只能与他告别。

看着燕大夫关上了药堂的木门,被九原扶着离去,我站在人群中,生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人生总有许多相遇,看似无意,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总有一种感觉,九原与我的相遇,并非偶然,也不是结束,然而究竟有些什么渊源,我却也不清楚。

这时,原本在天空中打着圈玩耍的糊糊,突然一个俯冲,双爪牢牢抓住了我的右肩,发出了一声异常的长鸣。

它这一下力度非同小可,竟疼得我哆嗦了一下。

“糊糊?”我忍痛叫它。

糊糊是天地间少见的地图灵鸟,它虽然调皮,却从来不会失去分寸,事出有因,它一定是想要向我传达什么讯息。

只见它一反平时的镇定自若,焦躁地在我肩头用力跳跃,突然一下又冲上天空,朝着一个方向猛飞一段,又一个俯冲返回来,如此反复。

它是要我跟上九原?

这更让我不得其解,九原刚才在的时候,糊糊明明也一切正常,他离开了,糊糊却这样反常焦躁,为什么?

我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迅速朝着九原和燕大夫离去的方向追去。

我相信糊糊,看来,在九原的身上,还有着我所未察觉到的更多秘密。

九原的家,原来离药堂并不远。没有多久,他们便在一处三层楼的破旧民居前停了下来,九原指着一楼的一间房说了些什么,两人便慢慢朝里走。

我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怕被九原发现,等他们走进屋关上门,我才迅速靠近。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何曾做过这等鬼鬼祟祟的举止?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九原身上的秘密,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我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

年老失修的房屋,透露着主人生活的窘迫。

然而,生活在这里的九原,却依然那样细心地照顾着流浪的猫儿们。他绝不是一个坏人,可他的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

透过一边未拉实的窗帘,我偷偷朝屋里张望。

这是一间一眼可望到头的单间房屋,屋里陈设简洁,几样家具看起来也都有些年头。

映入眼帘的,是燕大夫和九原的背影。他们站在一张床的面前,燕大夫俯身看了看**,似乎**躺着人,大概就是九原说的病人。

然后他在九原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按住了**病人伸出薄被外的手腕,应是在诊脉。

就在他坐下来的一瞬间,我看到了**病人露出来的面孔。

病人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即使从窗外偷看,似乎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微弱。她看上去明明那么年轻美丽,却又给人一种生命即将燃尽的恐慌。

而我的心脏,像被巨人的手紧紧捏住般,感觉到了暴风骤雨般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时几乎不能呼吸。

我必须用最大的自制力控制自己,才能不惊呼出声来。

那**躺着的姑娘,竟然是我一直苦苦寻找,自离开蜗牛小镇后,便再也未曾见过的米浆。

在冰天雪地里救了我的米浆。

在蜗牛小镇里陪我长大的米浆。

要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许变坏的米浆。

神秘而又永远温暖着我的米浆。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毫不犹豫为她付出生命,那一定就是她。

而她现在,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涯。

我决定不再等待。

我记得米浆曾经说过,很多事情,如果你始终想不明白,就直接去面对它。

何况现在躺在屋里生死未卜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控制住全身的轻微颤抖,敲响了九原家的房门。

来开门的,正是九原,看到我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吃了一惊。

“对不起,九原,我跟踪了你。”我向他坦白,“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可是,我有一个重要的亲人,她在你的房间里,我必须进去。”

对于我的话,九原显出了更多吃惊的表情,但他并没有强硬阻止我,只犹豫了一下,便被我推开闯入。

我冲到了米浆的床边,燕大夫刚好收回手,看来已经诊完了脉。

“是你?”燕大夫这次看清了我,他有些不解。

“燕大夫,她怎么样了?”

我顾不得向他解释。

那确实是米浆,我熟悉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种呼吸频率,每一个笑容或皱眉,每一缕柔顺的长发,她白皙的肌肤如雪色纯净,而如果睁开眼睛,则能在她乌黑的瞳孔里看到蓝天白云。

她会用非常温柔好听的声音叫我小莫。

小莫,小莫。

如果你变坏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人要遭殃呢。

她总是这样说着,笑着。

在她的声音里,我一天一天身高如竹子拔节,后来,我渐渐比她高了,再后来,她得仰着头听我说话了。

我强忍着鼻端的酸涩,俯身唤她。

“米浆!米浆!”

她微弱的呼吸带动着胸腔的起伏,告诉我她还活着。

我知道她不是常人,我也不是,我们的生命,应不会如此终结,然而此情此景,仍让我难受。

燕大夫欲言又止。

九原却在一旁轻轻“咦”了一声。

我并未注意到他的疑问,只是一心想着,米浆为何会昏睡不醒。

就在这时,米浆突然动了动。

她在我的呼唤声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开始的时候,她眨眼的动作还有些迟疑和缓慢,可是很快,飞扬又警觉的神色就回到了她的眼里,她猛地一撑床沿,坐了起来。

我那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不是我所熟悉的米浆的神情和动作。

她只淡漠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就飞快地越过我,望向了站在我身后的九原。

“喂,九原,我们赶快走吧!”

她一开口,我就全身一震。

虽然是米浆的声音,也是米浆的身体,然而,这个说话的人,却不是米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米浆?”我试探着又叫了她一声。

如果是她,她不会不认识我,不会对我视而不见。

然而,她仍然只是随便扫了我一眼,就粗暴地推开我跳下了床来,雪白的双足就那样直接踩在地面上,她似乎也不以为意。

“去……哪儿?”九原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和米浆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迟疑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和米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从来不知米浆有双生姐妹。

况且,糊糊和米浆交换过血的契约,它不可能认错。

“去鸣琴古墓!去救泽木!咦,我刚刚是不是没说完就睡着了?”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脸天真。

“是的。”九原苦笑,“你突然闯进我家,往我脖子上强行挂了一个东西,然后自己倒头就睡!而且,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都叫不醒你,最后只能去请燕大夫。”

“这么久了!”少女惊叫起来,“我们快走!快走!你没有扔掉我给你的那枚能量玉片吧?带上它我们快走!”

“等等!”我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

“你叫什么名字?”天知道面对着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孔问出这一句,我觉得有多么古怪不适。

“西梨!”少女似乎很嫌弃我一再的骚扰,狠狠瞪了我一眼,把我推开一些,上前拉住了九原的手。

“泽木要进鸣琴古墓了,他有危险,我们去救他吧!泽木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你,他一定会听你的话的!”天真的少女仰起头来,完全打算无视我和燕大夫的存在,自说自话。

然而,听到泽木有危险,九原还是变了脸色。

看得出来,那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他终于……还是……”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面上闪过复杂的神色。那一刻,我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叫阴郁的气息。

“好,我跟你去。”他说。

“不行!”我和燕大夫几乎是同时出声阻止。

这时,原本一直安静的糊糊,突然间暴起伸爪,攻向少女的面部!

糊糊是米浆养的地图鸟,它对米浆的感情甚至可能超过对我的感情,在任何情况下,它绝不会攻击米浆!

那一瞬间,我几乎已经相信,眼前这个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少女,真的不是米浆。

然而,几乎是糊糊出击的同时,原本躺在**时还病弱得奄奄一息的少女,突然如灵活的猫儿一般,纵身跃起,随着一声巨响,她击破窗子逃出!

变故只发生在了极短的时间,在场的几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少女已经以极其轻盈迅速的身手消失在窗外。

糊糊的清啸也越来越远。

声响引来了一堆邻居,纷纷跑出家门围观,而我看着九原,燕大夫也看着九原,九原却是一脸真诚的茫然。

“昨天,她突然冲进我家,说了一些泽木的事……”九原苦笑着向燕大夫解释,“您知道的,虽然泽木他……我还是很不安……”

燕大夫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

“她突然出现的,我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她说她要告诉我关于我哥哥的重要的事,谁知说完就睡着了。”

九原又转向我:“她真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样的沉重和沮丧,以至于连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可是,现在我也怀疑,我是不是认错了人。”毕竟刚才那个少女的言行举止,无一处是米浆的样子。

“抱歉,九原,我要先走了。”

我打起精神,朝糊糊飞走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