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走走,追踪着米浆留下的痕迹,我带着糊糊,来到了这座叫鸣琴的小城。

夏天已经渐渐过去,而我还没有找到米浆。

仿佛蓝花古堡现身的红色狐影,也渐渐成了我不确定的一个幻觉。

有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有时候,我又会觉得,她仿佛一直在我身边的某个地方,安静地看着我。

我一路俯拾着世间不断坠落的光,将它们封闭在时间瓶子里,我的背包渐渐沉重。

但这世间原本藏于人心的珍贵之光,却仍然不断地在消失。

我记得还和米浆一起住在蜗牛小镇的时候,我曾经问米浆,人们失去了他们的光,多半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如何失去,失去了什么,那我们这样拾捡着保存着这些光,又有什么意义?

直到有一天,蜗牛小镇来了一个流浪者。

他高大而消瘦,一双眼睛沉陷在眼眶里,幽黑无光。身上的衣衫破破旧旧,脚上的鞋也遍布沧桑——我不知道他已经走过了多少路,又是怎样来到了蜗牛小镇。

但我忘不了米浆让他进入我们家时的情景。

米浆平静地对他说:“如果你能在这成千上万的瓶子里,找到你曾经丢弃的那一个,我就把光还给你。”

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流浪的人,他不是一个时间旅行者,他没有一双特别的眼睛,他根本看不见那些瓶子里发光的石子,何况那芒星闪烁何止千万?

奇怪的流浪者一直孤独地待在那个收藏着无数的时间瓶子的房间里,他一个一个地抚摩着那些瓶子。

他的动作机械而枯燥,无声无息,时间在他的眼里仿佛凝固,他感受不到白天黑夜的更替。

我渐渐看得疲乏,也渐渐开始对他失去兴趣。

记得那是第七天的时候,流浪者终于走出了那个房间,仿佛屋外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地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背挡在眼前。

他的身体摇晃不止,但面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茫然的激动。

伸出另一只手,他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个时间瓶子。

我看着米浆微笑着走过去。

她接过了那个时间瓶子,然后递给了我。

一直到在我的指尖,将那时间瓶子里微蓝色的光顺利没入了流浪者的皮肤,消失在他的内心深处,重新与他合二为一,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做到了,他竟然做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世间总会有人,穿过千山和雾霭,凭借着一点点不愿死去的执念,找到蜗牛小镇,找到我们。”

米浆这样对我说。

“所有的光都是善良的,即使被放弃,也仍然期待着有一天主人能够想起它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陪着它们等待。”

“即使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最后来到蜗牛小镇,寻回了他们的光,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传说总会一天一天通过人们的眼睛与耳朵,在风里传播。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吧,蜗牛小镇会热闹起来。失而复得的人们,会更加珍惜他们的人生。”

“有些人,值得给予一次悔过的机会。”

“希望、温暖、治愈——小莫,我一直相信,那就是时间旅行者存在于世间的意义。”

鸣琴城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四处高楼林立,各种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奔行其中,刺耳的噪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让人的心很难有安静的时刻。

数不清的人在这里寻找着自己的方向,也失去着自己的本心。

它充满挑战,亦充满**。

而我因为不太适应这热闹,便特意拣了些偏僻的小道走,想找一家歇脚的小店。

“喵,喵喵……”

轻微的猫叫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在一处垃圾桶后面,我发现了一只似乎前脚受了伤的小黑猫。

我蹲下身去,想靠近它察看一下,它却突然惊慌地逃向巷子深处,吊着一只前爪踉踉跄跄的样子令人担心。

“喂,等一下!”

明知它不会听我的话,我却仍然忍不住叫出声。

我急急忙忙追向它,外面不远处就是大道,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我怕它再受伤害。

谁知黑猫虽然受伤,但对这附近的地形倒是熟悉,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

“喵,喵喵……”又是一阵喵叫声。

我闻声而至,感觉这阵喵叫似乎像是人发出来的逗引声。

果然走近些,就看到了人的影子。

“小黄,你有了宝宝,要多吃点。”

“小白,想我了吗?”

“小黑,脚怎么受伤了呢?快过来让我看看。”

清越的少年声音丝丝入耳,我很惊讶这喧闹的城市里,竟然有一处角落,竟然如同鹤息小镇般安静温柔。

“这样不行,小黑,我带你去我家包扎一下,得上点药。你可不许再乱跑了。”

少年站起身来,手里抱着的,竟然就是刚才逃跑的受伤的黑猫。

他回过身来,乍一见我,似乎猛吃了一惊。

我微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叫小莫,是一个正在旅行的人。”

我指了指他怀里的黑猫:“刚才看到小黑受了伤,想帮助它,结果它一路逃到了这里。”

听闻此言,少年警惕的眉心舒展开来,他回了我一个腼腆的笑容。

“你好,我叫九原。”

“这些都是你的猫吗?”

我指了指他身后那些正在欢快用食的猫儿,他怀里的黑猫抬起头来,一反刚才的警惕,在他的怀里乖巧地蹭了几下。

“啊,这些都是附近的流浪猫,我经常来喂它们,它们都对我很熟悉。”

“原来如此。你现在是要带小黑去上药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散发着淡淡青草气息的少年,给我一种亲切而舒服的感觉,让我很容易便产生了亲近之感。

也许因为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温柔无害,而他的周身,有着淡淡的光。

没有失去光的人,是警惕的猫儿们也会喜欢的人。

“那麻烦你了,能帮我提一下那边的东西吗?我抱着小黑……”九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走过去提起他指的东西,原来是一袋子新买的猫粮。

“这些小馋猫,我每天都会过来喂食的,一次投食过多,怕它们吃坏了。”他解释道。

我们一起并肩朝巷外走去。

我留意了一下,发现他比我矮一点点,身形也很消瘦单薄,一时竟看不出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就是那边!快点!”

快要走出巷子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人声。

九原面色大变,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回拉,迅速屈身于一堆木箱后。

他怀里的黑猫吓了一跳,挣扎起来,他一时没有抱稳,让它落到了地上。

幸好猫儿和他相熟,虽然受了惊吓,但并未立刻逃开,只是委屈地呜呜了几声。

他赶快抚摸着黑猫的身体以示安慰,一只手却仍然紧抓着我,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巷子口,仿佛生怕那里进来什么人。

他这样的反应令我倍感意外,凭借一点声音,他已然判断出了外面是谁?

是他的熟人?

难道他是叛逆的逃学少年?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配合地没有出声,和他一起屈身于木箱后,隐藏好自己。

从我的角度,可以大概看到巷口匆匆跑过了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成年男人,其中有一个朝巷子里看了几眼,身边的九原全身都僵硬了。

所幸,九原迅速的反应起了作用,那些人没有发现我们,飞快地离开了。

九原慢慢地松了一口气,他似乎直到此时才发现,刚才惊慌之下,他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一直未放开。

也许人在惊恐中,就像溺水的人会随手抓向什么,那是一种寻找安慰的本能。

九原却明显不好意思起来,也许他觉得,把我一个刚刚相遇的陌生人卷入这种事,实在是很尴尬。

但比起这个,我却发现了另外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

在我和九原手心相触这不算短的几分钟里,我竟然丝毫没有读到他内心的光!

这对我来说,是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事情。

无论是我愿意或者不愿意,只要我的掌心接触到别人的皮肤,他的记忆就会如同潮水一样涌向我。

有时杂乱无章,有时清楚可见。

这并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体验,因为很多时候,真实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也许上一秒还在向你微笑的人,下一秒你就知道了他内心的恶意。

如果心里有光,我读到的将会是光里温暖的内容。

而如果对方是已经失去了光的人,我则会读到他空洞黑暗压抑的内心。

前者多少会带来温暖与安慰,仿佛世间的美好有着千种模样。

而后者,每读取一次,都如坠冰窿,遍身冰凉。

所以久而久之,我便不太愿意与陌生人伸手相触。

即使是行走在山川河流边,我也总是习惯性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来说,这手像是魔法的开关,我打开一扇门,却无法预知门外的风光。

而刚才,在情急之下,九原抓住了我的手。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样一个动作,就等于把自己完全在我面前敞开。

对我来说,他将变成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然而,这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意外。

一切正常。

我明明可以看见他周边散发着淡淡的光,但我却什么也没有读到。

直到他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的能力消失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心里一阵慌张,又一阵五味杂陈。

这与生俱来的能力,带给我不一样的人生,我曾经在读到父亲内心里对我的憎恨时,迁怒于它,希望失去它。也曾经在必须背负着与常人不一样的使命,孤独前行时,埋怨过它。

而一旦它真的消失,却又令我不安。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回家……我得去一间药堂,那里的大夫会给小黑包扎。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吧,袋子我自己来提。”九原说着,便伸手来拿我手里的袋子。

“没关系,我陪你去吧。”我迅速地说。

我决定陪同九原一起前往药店。

因为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彻底失去了自己的读光能力,还是仅仅在这个偶遇的少年身上,读不出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