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奇异的蓝花,花朵硕大连绵,开得多了,便宛若一片妖异的蓝色湖泊。
据说花谢后,果实累累垂坠如卵,外表银白带刺,凑近了闻,也没有气味。
如果以利器割开果实的表皮,便会渗出猩红如血的汁液,应该就是之前恩杰给我喝的那种。
刚才出去的时候,蓝花们还是半开半闭,而现在,几乎已经全部怒放盛开,整座古堡的空气充满了那种强烈而甜蜜的气味,很难想象这竟然会是一种毒素。
我从蓝花中急急穿行而过,留意着四周的异常。
突然,花丛中一片白色的布料映入我的眼中,我上前察看,便看见花眠倒在那里。
她似乎有所准备,已经撕掉了衣裙的一角,牢牢掩住了口鼻,想要快步通过蓝花丛,但显然她失败了。
她的脸色红如醉酒,双目紧闭,我试探了一下,呼吸稍有急促,但不像有大碍。
此时正是蓝花的开花季,并没有果实可取,想来只有古堡里的恩杰对那种猩红汁液有所储备,于是我决定将她抱到古堡里去找恩杰。
“她是谁?”
恩杰看到昏迷的花眠吃惊地问。
“她是芳菲之前抓来的那个女孩的姐姐。”我说,“为了救妹妹,她进入古堡中了毒。”
“竟然是这样。”恩杰喃喃地说了几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大概应是抱歉之类。
恩杰推动轮椅,快速取来了那种红色的汁液,我们一起给花眠灌了下去。
“我一直在苦苦思索,你为何会知晓蓝花的特性?”在等待花眠苏醒的时间里,恩杰忍不住问我。
而我恰好也有话要与他交流。
“恩杰。”我严肃地叫他的名字,“这个先不着急,能否告诉我,你和芳菲的感情如何?”
“芳菲?”恩杰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但他的回答却是快速而毫无迟疑的,“说起来很惭愧,唯娜尔和她相处比较多,而我的心思只在唯娜尔身上,对芳菲一向关注较少。唯娜尔死时,要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原谅芳菲,我才发现她已经长大了。”
“为什么唯娜尔会有这样的嘱托?”我感到一些不对劲。
但恩杰显然未曾察觉,他很自然地说:“我自小对芳菲疏于关照,唯娜尔却对她非常疼爱,她一定是担心自己不在了以后芳菲得不到过去的爱,才特意嘱托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只是芳菲这孩子,有一次竟然对我说,唯娜尔是坏女人,唯娜尔给我下毒想要害我。我一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从此以后与她的关系就更加疏远了。”
“芳菲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唯娜尔,她是最善良最明亮最干净的星星,所以,即使有唯娜尔的嘱托,我对芳菲却仍然有着止不住的……厌恶。”他终于艰难地说出这个词,似乎吐出了心里一直堵着的一口浊气,他甚至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
“啊,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种感觉,我觉得对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有这样的情绪真是太罪恶了……所以有的时候,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多亲近她一点,当她告诉我有个人可以召来唯娜尔的灵魂时,我竟然听从了她的安排。”
他丑怪的脸上,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你的直觉并没有错,也许,正是你的直觉救了你。而唯娜尔,也许在她死前,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不肯承认和面对,以至于命丧黄泉。”我叹息道。
恩杰吃惊地睁大了眼,这令他两只眼睛的落差更加明显和古怪:“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决定告诉他,那天在芳菲失去了光的心里察觉到的真相。
“唯娜尔是芳菲下毒害死的,芳菲给唯娜尔喝水的杯子里洒了极微量的毒药,她知道唯娜尔有每天清晨喝水的习惯,于是总在那个时间下好毒将水端给她喝。唯娜尔开始只是感觉身体不适,等到毒入心脉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恩杰如遭雷击般,全身先是僵直,接着慢慢颤抖,越抖越厉害。他似乎在努力地整理自己的记忆,但越是整理,离事情的真相越近。
“唯娜尔死前一年确实经常感觉腹痛无力,但是去医院却检查不出什么……”
“因为芳菲用的正是蓝花的花粉,而世间人对蓝花这种植物缺少了解,芳菲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蓝花开花日偷偷收集了蓝花花粉。”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唯娜尔对她如同亲生,百般疼爱培养,为了照顾她,有时候甚至忽略了我,她和唯娜尔的感情也是那么的深厚!”
“我想……”我想起了在芳菲空****的心里残余的那些影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希望那个她叫作养父的男人能够多看她一眼;她希望恩杰夸奖她做的腰果饼;她想知道恩杰对她今天穿的裙子的评价……
可是,那个面容被毁的古怪男人,他的心思他的眼神,没有一秒落在别人的身上,只有他的星星,只有他的唯娜尔。
于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小小的疯狂的念头,从小嫩芽长成了淬毒的参天大树。
她控制不住它,在挣扎和自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良知一点一点被邪念吞没。
杀死星星。
杀死那个世界上唯一占据你的眼睛你的心的女人。
邪恶的声音在心里尖厉地回响,开始时她惊慌失措,充满自责,但慢慢地,却被这声音吸引着……
只要她不在了,你会不会有一秒,注意到这个从小到大都在你身边陪伴着的我?
我愿把一生,都献给你……
在这与世隔绝的所在,我只能与你相依为命……而你,也只能与我。
于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开始收集蓝花花粉。
然后一次又一次,端着淬毒的杯子,走向了她的恩人。
“恩杰,我想,芳菲对你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也许是偏执的占有欲。”
还有一种可能我没有说出口,毕竟,罪恶已经犯下,造成了永远的伤害,没有挽回的余地,所以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宽容和原谅。
也许,在这蓝花盛开的世外古堡,除了相爱的恩杰、唯娜尔夫妇,其他人都太寂寞了,寂寞令某些脆弱的灵魂变成了魔鬼。
芳菲带着桔笙进入古堡的时候,恩杰已经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暂时恢复了平静,而花眠也从昏迷中苏醒。
不久后,美啦也带着小森推门而入,看到苍白虚弱的花眠,她风一般扑了过去抱住了姐姐。
姐妹俩紧紧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已经哭成一团。
芳菲一定是震惊的,因为她预想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没有人在这场蓝花毒发日受到伤害,包括我也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芳菲。”恩杰推动着轮椅慢慢向前,他的眼睛里,现在没有其他人,终于第一次,他的眼里只有芳菲,然而,却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
“是你杀了唯娜尔,对吗?”
芳菲看着恩杰充满恨意的眼睛,她步步后退,长久以来压抑在她心里的扭曲情绪终于爆发了。她没有回答恩杰的问题,却突然转身扑向了桔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尖叫起来:“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让他忘记那个女人!现在!马上!”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桔笙那高大的身形,被她这样一拉扯,竟然晃了几晃才稳住。
桔笙显然也被这意外的场景所惊,心里不禁一阵怒意袭来,他用力甩开了芳菲的手。
“滚开!”他吼道。
“不!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芳菲掩面痛哭起来。失去了光的人,情绪很容易激动和崩溃,她此刻的样子,即使不回答,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那个女人?我也想要像她一样被疼爱被需要,为什么你连一秒也不愿意分给我?她拥有了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
她喃喃地控诉着,却不敢再走近恩杰。
恩杰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样子,仿佛一瞬间,他就已经苍老残败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全身最后一点热度也在渐渐消失。
他再也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机械地缓缓地转动着他的轮椅,朝后厅的黑暗处退去。
仿佛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再与他有关,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我仍然能够清楚地看见,围绕在他周身的那层淡淡的光。
我没有读过恩杰心里的光的内容,但我相信,那里面一定是他和唯娜尔的美丽回忆。是那份至死不渝的爱给了他活下去和对抗一切苦难的勇气,这样在逆境里也死死守护着自己的光的人,一定终有出口,我没有拦他,只在心里默默给他祝福。
这时,我发现桔笙正溜向门边,我快速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谁?”我问他。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伸出手想要搭向他的手,他却一个大力躲闪,虽然躲过了我的手,却狼狈地摔倒在地。
我大感意外,没有想到这个幕后黑手竟然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这场景似曾相识,但我却不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有话要问你。”我俯身向他说道。
“不要碰我。”他冷冷地开口,“我不会允许你,读取我心里的信息。”
他竟然知道我伸手的用意,看来,他真的是一个时间旅行者,可是,他的目的何在呢?
“你可以不必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但是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在鹤息镇,你是不是带走了一个叫米浆的姑娘?一个长发垂肩,肤色白皙,身体不太好的姑娘。她现在在哪里?”
“呵,是那只狐狸吗?早逃跑了。”他冷笑了一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还是有些摇晃。
“狐狸?”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又好像隐隐猜到一些,这令我感觉不安。
“那只红狐,也算世间罕有,不但修成人身,居然还拥有时间旅行者的能力。”他满脸都是阴冷和黑暗的气息,“可惜时间旅行者每使用一次能力,就会透支一次健康和生命,看上去,现在她连维持人身的力量都失去了,已经没有价值了。”
“这世间多的是愚蠢的人,他们自己放弃了心里的光,甘愿堕入黑暗和魔道,我们又为什么要耗尽自己的心血拯救他们?拥有特殊能力被上天选中的我们,应该是命运的主宰者,而不是越来越虚弱的可怜虫!”
“可是,为什么你竟然是时间旅行者里百年一遇的读心者?你使用能力,竟然不会伤害自己!你这种拥有天然宝藏的幸运者,永远不会体会我们这些时间旅行者站在宝库的门口却只能张望不能前进的痛苦吧!如果我们身为凡人,什么也不知道,反而不会这样痛苦,但是拥有能力却不能随意使用,只能用生命的长度和质量做交换,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残忍!”
他看着我,每说一句话,眼里的仇恨和恶意都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那表情任谁看了,都免不了遍体生寒。
我竟不知世上有如此满怀恶意的人。
仿佛他的心里眼里,只有黑暗,没有一丝光明。
“把铃铛困在树上的人,就是你吧?”我想起了一件事。
“呵呵……”他笑得毫无温度,“如果不是为了让铃铛带着常笑的光,存着一点执念,以保存她的灵体,我为什么要费力取走常笑的光交给她!可你居然替她完成了心愿,让她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我无比震惊地看着他,开始的隐隐猜测竟然会是事实:“你取走了常笑心里的光?你动用了禁术!”
如果说将光还之人心是拯救,那么,在主人还没有决定的时候夺取他的光,则是不折不扣的邪恶与掠夺。
那个曾经年轻的导演,竟然没有疯掉,也算他很坚强。
而桔笙这么做,一定会受到相应的责罚。我突然想到,之前在客栈里他与我擦身而过时,我似乎读到他的内心一片黑暗——一个时间旅行者深知光的重要性,绝不会随意丢弃它,可是他为什么会失去自己的光?难道这就是他受的责罚?
周身有寒气游走上来,黏腻如蛇。
“你疯了!”我喊起来,“你没有想过铃铛这样不死不灭地困在树上会多么痛苦吗?你真的是爱她的人吗?”
“住嘴!铃铛是我最爱的妹妹,你害我失去了最心爱的妹妹,你让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快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自知无法再与这人理论,却又想起一件事,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之前在树下拾到的那个黑色玻璃瓶,问他:“这个时间瓶子是你掉落的吗?”
这个时间瓶子里,封存的应该就是芳菲的光吧。
难道,芳菲的光也是他取走的?
桔笙看了看,厌恶地转过头去:“我怎么会为了这种愚蠢的女人,耗费我的心力。这是她自己扔掉的光,不知道是哪个时间旅行者替她保存了。她本来就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从害死了她养母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个魔鬼了,这样的人,你和那只狐狸,也要把光还给她吗?为了拯救这种人,将自己一步步置于死地,狐狸的想法,终究是愚蠢的。”
他突然扬手,一大把蓝花花粉朝我飞来,他趁机朝门口奔去。
我躲开了那些蓝花花粉,追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我的心里乱糟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
虽然隐隐猜到,但是,米浆的真身就是红狐的事实,仍然对我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我曾经偷偷想过这种可能,毕竟红狐与米浆,从未同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然而,说不清为什么,我却不愿意去面对这种可能。
也许,我仍然不够勇敢,不够坚强,不敢去面对米浆和我非同族的真相,也不敢去探究米浆一次比一次更加虚弱的根源。
我的心里又苦又涩,像被塞满了未成熟的果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但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我能停下来忧伤的时候。
我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走到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花眠、美啦姐妹身边,拉起小森的手,说:“我送你们回鹤息吧。”
这一拉小森,突然觉得他小手冰凉,然后惊觉他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一样一直呆立于一旁,如同木偶。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失声叫起来:“小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