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的呼唤,小森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看向我。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问他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小森却不回答我,他如梦初醒般,一脸茫然地低下头,两只小小的手胡乱在自己的胸口上拍来拍去,嘴里急急叫着:“毛毛!毛毛!你快出来!”

听到小森的动静,正在照顾花眠的美啦也跑了过来。

她看见小森的样子,脸上呈现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求救般看向我,轻声道:“那个……那个毛毛,就是那个独眼的动物,我之前看到它,变成了光钻到小森的胸口消失了……”

我心里一沉。

这时,糊糊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它一反平日里闹腾的本性,有些落寞的样子停在我的肩头,哀哀地叫了几声。

我大致能听懂糊糊的意思,不由得吃惊道:“那个小怪物死了?!”

小森还在着急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我想,平日里毛毛大概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他想用这种方式唤醒毛毛。

但是,毛毛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在温泉里以水凝珠,快乐玩耍,嘴里却说着:“我很冷,我想要和小森一起玩……”

它寄居在小森的胸口,那里正是孩子的光储存的位置,是因为那里有着源源不断的温暖吗?

我蹲下身问小森:“毛毛怎么了?”

小森闻言抬眼,大大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孩子呜咽着说:“我听到毛毛说它要死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大哥哥,死是什么?是像妈妈一样永远不会再回来看我吗?为什么毛毛会死?它不是说好了会永远和我做朋友和我在一起的吗?”

我无法回答他这一连串的问题。

死这个字,对于这个年纪的小森来说,还太沉重,太遥远,可是,命运却又让他过早地接触到了死亡。

他似懂非懂,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得而复失的小小温暖和陪伴。

“毛毛和你说它要死了以前,都做了些什么?”

“毛毛特别厉害,我受了伤,它吹一吹就好了!所以我要毛毛给大姐姐治了伤,还要毛毛帮大姐姐救她的姐姐……”

小森一边哭一边诉说,虽然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也让我明白了,之前小怪物一直在用它的能力帮助小森,完成小森的种种请求。

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为什么会找到小森,但是,它对小森的爱,却是付出了生命的无私的爱。

世间但凡能够使用法术的生物,都要以代价作为交换,比如时间旅行者,解读人心之光,就要付出健康的代价。

我猜毛毛也是如此。

它不忍心告诉天真的小森,他要它做的事情,都是于它有损的,它甚至一次都不忍心拒绝这个孩子,以至于最后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而如果小森知道这个真相,对他的一生,将是多么残忍啊。

“小森,毛毛说的死,其实是它在你心里睡着了,可能要睡很久的时间,无法陪你玩,无法守护你。可是,小森,你能守护好睡着的毛毛吗?”我想了想,这样对小森说。

“我能守护毛毛!”小森立刻挺起了胸,脸蛋上挂着泪花表示道。

“所以,从今天起,你要勇敢,要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在你心里睡觉的毛毛,一直等到它醒来的那天,毛毛在你心里睡觉这个秘密也不要告诉别人。这一次,哪怕要等很久很久,也不要放弃,可以吗?”我说。

“小森愿意等!小森会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让自己和毛毛受伤!”小森的眼睛亮了。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像抚摸到了毛毛的身体一样,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美啦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们,我想,她听懂了我的意思,因为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温暖地上前拥抱了小森,对他说:“大姐姐等会儿带你一起回家吧,大姐姐会去和你妈妈爸爸说,让他们以后再也不许打你,大姐姐以后也会保护你的,好吗?”

我看着小森认真地点头,看着美啦认真地承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暖意横生。

也许人总要经历一些离别与失去,才会获得新生与成长。

鹤息的风从未停止,它来到图云,依然温柔地抚在每个人的脸上,让痛苦的心得到慰藉,让失落的光得到能量。

只是,对小森说的谎,不禁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说,小怪物毛毛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米浆付出了健康的代价,桔笙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光堕入魔道……那么,一直在世间行走着的我,到底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也许,看不见的未来,才是我真正的命运。

“笨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阿念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她都担心得生病了!”美啦又回过头来对花眠嚷。

“那你呢?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妈妈不是更担心吗?”花眠也走了过来,看起来她精神恢复了不少,话也比平日多了。

“我……我以为……”

“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和妈妈就能过上好日子吗?难道这些年,你还不明白我们的心吗?”难得听花眠激动地说这么多话,我偷偷笑起来。

“那你呢!笨蛋姐姐,遇到一个骗子就相信帮他做事会得到一笔钱,就可以不卖客栈供我去读书了,结果差点把命都送了!”

“你还不是被人抓了起来!”

“姐姐!”

“啊?”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美啦会突然叫自己姐姐,花眠一下子怔在那里,不复平日的冷静自制,傻傻地看着美啦的脸。

“姐姐……我们回家吧……我不走了,你也不走了,好不好?妈妈一定急坏了……”

美啦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她也懒得去掩饰。

花眠的眼泪也重新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连连点头:“我们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她们的手,又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好像以后的人生里,无论再遇到怎样的挫折与怀疑,都不会再松开。

成为了亲人的人,这一世一定是有着最深的缘分,在茫茫人海里,牵住了彼此的手,只要心里光芒仍在,便不会放开。

两姐妹牵着小森与我告别,蓝花已谢,毒气散尽,她们的前路,应有光明。

待我想起芳菲的时候,整个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在恩杰的房间前找到了她,只见她头发凌乱地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看着大敞着的房门。

我有些于心不忍,上前一步,却听得她正在喃喃自语:“你就这样走了……你竟然只带走了她的骨灰……你连一句告别都不愿意多给我吗?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替她报仇?是因为她嘱咐你要照顾我,所以到了这种时候,即使你知道是我毒死了她,仍然要遵守对她的承诺?哈哈哈哈……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不会感激你的,我不会放过你,无论你去到哪里,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原来恩杰竟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不禁也为他的决绝而感叹。

虽然一开始装神弄鬼对我做了一些过分的事情,但是,我对这个人,却是心存好感的。他遭遇大难,仍然心性清净坚定,不随波逐流,不轻易动摇,他明白他要守护的东西,也绝不贪恋不属于他的**,这样的人,难怪会以残缺之貌令芳菲倾心成魔。

我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芳菲的光已经在我手中,我思忖着是否要将它还回她的心里,让她得到一次救赎的机会。

然而,看到她毫无悔改且目露凶光地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样子,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桔笙说的话,有一点我是赞同的。

这世间多有愚蠢之人,他们心甘情愿放弃了自己的光,这是他们的选择,不应替他们去痛惜和悔过。

能够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从来都不应是亲手翻过他人书页的人,我只是一个故事的阅读者,偶尔在他们真心悔悟的时候,给他们真心前进的一点勇气和力量。

我想,这一趟旅行以后,我应该会有更多的心得,可以与米浆交流。

我把口袋里的时间瓶子拿出来,黑色的瓶子里,那颗失去了主人的光微微发亮。

我不知道芳菲因何机缘遇到了另外的时间旅行者,在她决定无视唯娜尔的恩情与善良对唯娜尔动了杀机后,是谁替她保存了这颗她扔掉的光?

但我现在也无心追问,我把那个时间瓶子递给她,对她说:“这是你的东西,你要收好吗?”

看见我,芳菲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而后,这神色渐渐转化成怨毒。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什么魔鬼?你为什么要出现,来破坏我的计划?你和唯娜尔一样自以为是,你们都应该去死!”

她向我扑过来。

我不欲与她纠缠,迅速弯腰将那个时间瓶子放在地上,对她说:“还给你了。”然后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我回头一看,那个时间瓶子,已经被芳菲踏成了碎片。

在她的裙角间,一抹微光正在迅速消失。

不久后,那里便只会剩下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宛若世界上随处可见的灰色沙尘。

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张牙舞爪地冲向我。

躲过了疯狂的芳菲,我准备离开蓝花古堡,心中感慨万千。

喜爱血腥恐怖玩具的唯娜尔,和自称食血者的怪人恩杰,却是一对心地柔软善良与世无争的好人。

而看似柔弱温顺会做好吃的蓝莓腰果饼的养女芳菲,却满身罪恶深藏诡计决意恩将仇报。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又何曾以真正的面目示人?

如果没有一双能够看见光的眼睛,或许就需要保留一颗能够感知光的心,方能平安度过种种考验。

我突然明白了之前的困惑。

无论米浆是人还是红狐,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无论她是谁,表相如何,她都是那个在雪地里救下了我,并指引着我成为一个温暖的人的米浆。

而米浆,她现在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