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始,是一对相见恨晚的年轻人,他们有着闪闪发光的爱情。
他们都是知识渊博充满热血的都市学者,为了理想深入原始部落考察,继而相遇相爱。
唯娜尔痴迷于研究原始部落的各种神秘科学和古老巫术,恩杰便陪着她,乐此不疲地收集着种种在外人看来诡异又血腥的道具——那让他们更加确定彼此就是天定的爱人,在这个孤独的星球上,只有他们的灵魂能够完美相融。
他们的婚礼在一处古老森林深处的欧式古堡里举行,婚礼现场吊着的人偶灯和长餐桌上的血色手指糕点让来宾无不失色,但却让穿着婚纱的新娘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乐不可支——而她的爱人,他觉得她可爱极了。
她在闹,他在笑——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和谐美好的爱情了。
有一天,他们决定生一个他们的孩子。
在那以前,唯娜尔提出再进行一次深入东亚腹地的冒险,她担心怀孕以后,就不能再随意疯狂。
恩杰自然依从她。
和以往一样,他们整装出发,一路经历各种危险但都化险为夷,最后发现了新的原始部落,并与他们的长老成为一起喝酒的朋友。
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回程的前一天,唯娜尔突然想和恩杰开一个玩笑,她假装迷路藏了起来让他找不着,而恩杰果然上当,开始担心地奔跑,呼唤着妻子的名字。
就在唯娜尔尾随在后准备跳出来吓他一跳时,恩杰一脚踏入了禁地,触动了原始部落供奉着的神祠像机关。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恩杰的惨叫惊动了长老们,他们勃然变色,大怒着将他们驱赶。
当他们九死一生回到城市,恩杰已经半张脸尽毁,且半身瘫痪。
如果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那还不是最坏的。
不久后,满心愧疚的唯娜尔,发现恩杰身中奇毒,毒性一步步在他的身体里侵蚀着,将他推向死亡。
唯娜尔这才知道,为什么当时长老们只是将他们驱赶却并未将他们杀死——触犯了他们的神明,原本就已是死路一条。
是她的轻率无知,害了她的爱人。
不顾恩杰的阻拦,唯娜尔只身返回了那个出事的神祠,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凶险,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当她回来的时候,她带回来了一种奇异的植物种子。
那就是现在种在古堡外围的能开出蓝色花朵的剧毒植物。
这种植物有一种特性,每年小暑日,它会随着阳光的升起,花朵尽开,同时释放出剧毒,随着香气弥漫,触之者即中毒昏迷。
但这种毒却能够克制恩杰所中的怪毒,令他维持下一年身体不恶化。
唯娜尔用年轻时探险攒下的全部积蓄,买下了图云山的偏远古老旧古堡,将古堡周围种满了蓝花,然后与恩杰一起搬到了这里。
曾经爱玩爱闹爱冒险的她,决意一生守着她的爱人,与世隔绝地生活下去。
只要每年小暑日,将恩杰独自留在古堡里,让蓝花毒气包围着他,就能保他下一年平安。
就这样,他们相依为命地在古堡里生活了下来。
几年后,他们逐渐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做仆人,还收养了附近村落的弃孩芳菲做养女,除了小暑日外,他们的生活似乎又幸福了起来。
意外再一次来临,三年前,唯娜尔得了重病身故,这一对生死相依的爱侣,最后却只留下了恩杰独自想念。
这就是蓝花古堡的故事。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来问他这些,恩杰充满了倾诉的欲望。
他那张被剧毒毁坏的脸上,时而出现甜蜜的温柔,时而出现痛苦的迷茫,令人不忍打断。
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原谅他。
因为,早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看见,在这个残疾的怪人身上,居然散发着孩童一样纯净的微光。
一个遭遇了如此大难孤独生活着却仍然未曾丢弃自己内心的光的人,必然是一个温柔的人。
而在真相面前,所有的残酷都只是假象。
米浆曾经对我说,这个世界于我而言终将没有秘密,我只是一个阅读者,看着所有故事的发生,没有悬念。
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图云山的太阳即将跃出山头投射出小暑日的第一缕阳光。
蓝花的香气浮在空气里隐约愈浓。
恩杰突然自回忆里清醒过来,急急地推动轮椅驱我离开:“年轻人,快走吧。”
我站着不动,转眼看到一旁的桌上,放着一个长长的玻璃酒瓶,透明的酒瓶里,盛满了我之前尝过的那种酸涩的红色汁液,它们看上去真的很像鲜血。
“等一下。”我说,“那种红色的**,是蓝花的果实榨出来的汁液对吗?”
“是的。”恩杰显然没想到我这种时候还在问这样的问题,他露出些许难堪的表情,“它的味道很奇怪,唯娜尔却很喜欢,除了我和唯娜尔,没有人愿意喝它。因为它很像鲜血的颜色,唯娜尔给我取外号叫我食血者……没想到那日你竟然喝下了一杯——其实,它的味道没有那么差对不对?”
他有些孩子气地看着我,略带渴望的眼神令他那张丑怪的脸有几分可爱。
“它的味道确实很差……”我笑道,“可是,我想今天它能救我一命。”
“为什么?”恩杰惊讶。
“因为这种蓝花毒的天敌,正是它的果实里渗出的汁液。我已经提前服用过它,所以不必担心今天会中毒了。”我解释道。
当年唯娜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弄到了那个原始部落的蓝花种子,但是,她得到的显然不是全部的资料。
这种神奇的植物,既能害人,又能救人。
恩杰所中的剧毒被每年小暑日的蓝花毒香所克,而猩红果实的汁液却又可以隔离蓝花毒香的伤害,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开始就闻到了花香却一直没事的原因。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恩杰喃喃地失神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大概是因为,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里,那些星星点点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里的光,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吧。
每一颗光里,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天真,有的温暖,有的甜蜜,有的冒险。
那是它们的主人,曾经藏在心里最深处最珍贵的一些记忆,它就像一个人人生的底线,是最忠诚的守护,只要没有失去它,人就不会彻底地放纵堕落失去自我约束,失去希望和快乐。
我喜欢阅读它们,就像在和无数的人对话。
渐渐地,自己也被温暖、被充实,变得不再悲伤和怀疑,明白自己来到世间的一点方向。
关于蓝花这种植物的特性,大概就是在某颗光里读到的吧。
虽然已经记不清是在哪里,但我用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观察比对,来找恩杰前,已经基本和我的记忆进行了确认。
“恩杰,我必须去看一看还有没有在蓝花种植的范围内没有远离的人,太阳落山后我会回到这里,那时,我会替你解开更多的疑惑和问题。”
离开了恩杰所在的大厅,我在古堡里迅速地搜索了一遍,果然空无一人。
不久前还要我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的芳菲,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到远处躲避蓝花毒气去了。
美啦和小森都不在古堡里的任何一处,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仆人们走掉了。
眼下我最担心的,却是那只红狐。
它不会人言,无法得知危险,如果它此时还在古堡里,就有可能中毒。
只是,我仔细检查了一阵,却并未发现它,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猜想它已经离开了。
太阳越升越高,只剩下了恩杰与我的蓝花古堡,越发静谧。蓝花的强烈香气笼罩着我们,但我并没有感觉任何异样,反而头脑越来越清醒。
我想,芳菲此时不在古堡,那么,是不是正在与背后指使帮助她的人在一起?
我决定走出古堡去看一看。
在我曾经被袭击的古老森林里,一点点的声响,都会惊起鸟雀齐飞。它们似乎有某种默契的感应,今天都没有朝古堡的方向飞。
常青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越往里走,越觉阴凉。
我尽量放轻脚步,一边侧耳倾听原本不属于这古老森林的异样动静。
没有多久,我就幸运地听到了人声。
是芳菲的声音。
我闪在树后,厚厚的灌木将我的身形隐没,我看见几个人从远处越走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在鹤息追着糊糊而去的那个黑衣人,在他身边,跟着的就是恩杰和唯娜尔的养女芳菲。
然而,最意外的是,在他们的身后,低着头默默无言的长发少女,不是离家出走的花眠吗?
这几个人居然在一起?
“桔先生,等太阳落山,我便会带你进入古堡,那个少年一定已经中毒,他将会遭受可怕的苦难与折磨,而你可以将他带走。”芳菲说,“但是不要忘了你和我的交换条件,你要让恩杰忘记唯娜尔,这是我们的约定!”
“放心吧。”黑衣人声色沉闷地回答她,“我只要从他身上取走一件东西,他就不会再执念于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从此以后,他就属于你一个人了。”
“折磨终于要结束了……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看不见我的存在?每天陪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人,是我!”得到承诺,芳菲似乎放下心来,嘴里禁不住自言自语,表情更加阴郁和疯狂,与在古堡里那个平日里害羞柔弱纯真的少女判若两人。
虽然隐隐猜到了,但听到芳菲的确认,我仍然禁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长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芳菲对恩杰有了异样的感情和占有欲,而在恩杰的眼里,却只有他的星星唯娜尔。
唯娜尔活着的时候,可曾知道,她的善意换来的竟是满满的妒忌与仇恨?
而黑衣人,他提到了取走一件东西。恩杰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被取走?我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
难道,他要取走恩杰心里的光?!
对于恩杰来说,他心里留存的最重要最珍贵的执着,一定是和唯娜尔的感情。如果他失去了自己的光,确实有可能因此放弃这段已经天人永隔的爱,重新接受他人。
可是,这是逆天而行的啊!
世间的时间旅行者,虽不知从何而起,向何而终,却都是上天指定的故事阅读者。他们不应该强行参与和干涉世间任何自然力量的运行,更不能够将自己当成万能的神祇。
这个人,我曾经在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读到过一点点他的内心。他的内心空空****,一片黑暗。
一个连自己的光都已经失去了的时间旅行者,究竟有着怎样邪恶的计划,我难以想象。
黑衣人却没有理会芳菲,他回过头去对花眠说:“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他对花眠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对芳菲说话更加温柔,这更让我有些猜不透状况。
那时,我还不知道,黑衣人桔笙是把失去妹妹铃铛的痛苦,寄托在了突然出现的花眠身上。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花眠出走后,遇到了什么。
花眠点点头又摇摇头,仍然保持着一向的沉默少言,心事重重。
“那就休息一下吧。”桔笙停了下来,三个人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更加放轻了呼吸。
“说起来,古堡里还关着一个女孩。”似乎是看到花眠,芳菲想起了什么,“谁让她一路跟着那个少年,算她倒霉,这回要陪葬了。”
这番话似乎稍微引起了桔笙的兴趣,他问道:“什么女孩?”
似乎有些高兴桔笙主动和她说话,芳菲卖力地描述道:“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应该年龄也差不多吧。”她指了指花眠,“比她活泼,嘴巴也厉害,放倒她还挺不容易。她一直偷偷跟着那个叫小莫的少年走,被我发现了,就一起抓了进去。对了,她还戴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
小莫和蓝色蝴蝶结这两个词,显然让花眠震动了一下。
我猜她一定是立刻想到了,那是美啦。
她的表情一时现出了又惊又怕的神色,但最终都强忍了下来。
那是她的妹妹,一起长大日日相伴甘苦共尝的岁月,已经将她们血肉相融。即使嘴上再不承认,她终究是担心的。
“我到那边去一下,你们不要过来。”
花眠突然指了指远处说道。
桔笙微皱了一下眉,关心道:“怎么?”
但他很快明白了女孩的暗示,于是松了一口气,阴郁的面上甚至还露出一点微笑来。
“去吧。”他说。
看着花眠消失在远处树丛里的身影,又看了看桔笙和芳菲正在聊天,我想,在日落之前,他们应该不会离开此处。
但是花眠可能另有打算。
果然,等过了好一会儿,桔笙发现花眠还没有回来,开始警觉的时候,花眠早已经不见了。
桔笙喃喃地咒骂着,但他却猜不到花眠去了哪里。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立刻轻手轻脚地沿原路返回。
我太大意了,只想到花眠可能对桔笙起了疑心想要逃走,却未想到,她有可能只身前去古堡救美啦。
她少言少语,心思单纯,但听到美啦被关在古堡里有可能有性命危险,她怎会置之不理?
没有想到,在古堡的不远处,我竟然遇到了带着小森和小怪物的美啦。
看到我,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瞬间又开心了起来。
小森也欢呼着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我注意到,被关了一晚上的美啦竟然毫发无伤且神采奕奕,面上一丝疲态都没有,倒是那只全身雪白的小怪物,无精打采地趴在小森的肩头,和初见时的活泼调皮完全不同。
“什么?你说花眠可能进去救我了?”
美啦大吃一惊。
“这个笨蛋!笨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听古堡里的仆人说,今天那些蓝花会释放剧毒,留在古堡里的人都会死!她要是不知道闯进去了,该怎么办?这个笨蛋!”
她一边六神无主地埋怨着,一边流出了担心的眼泪。
我默默地看着,心里升腾起了温暖的感动。
这一对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姐妹,在她们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时候,已经跟随着命运的安排,彼此的手紧紧牵在了一起。
也许她们曾经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但总有一天,她们会明白,她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无论走得多远,她们牵在一起的手,都不会放开。
“不行,我要进去看一看!”美啦失去了平日里的假装洒脱,惨白着脸色欲往古堡里冲。
“大姐姐!”懂事的小森一把拉住美啦,叫道,“要毛毛去吧!毛毛找人可厉害了!让毛毛去把大姐姐的姐姐带出来!”
他充满信任地用小手把那团雪白的毛从肩上扒下来,对它说:“毛毛,你去好不好?”
我刚想阻止,但还未说出口,小怪物就已经动了动,似乎是点了点头,然后闪电一般消失在了古堡的墙头。
那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越来越扩散。
小怪物对于小森,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它是什么,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和小森在一起又这样言听计从,这些都让我不安。
只是可以肯定,小怪物对于小森这个可怜的孩子,是完全没有恶意的存在。
这或许也是我和美啦都默认了他们在一起不忍多追问的原因。
但这样的情形毕竟过于诡异,我想,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必须要弄清楚小怪物的来处。
“美啦。”我对仍然在流泪的美啦轻声说,“我也进去找找花眠,我吃了解毒的东西所以不会中毒,如果花眠有什么事,我会将她带出来。”
美啦充满感激地拼命点头。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阿念怎么办,我怎么办,这个笨蛋……”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总是挂着灿烂笑容却掩饰着内心真实伤痕的少女,她终于露出了她善良软弱的一面,会为亲人担心,会手足无措,会坦露心声。
“美啦,请你一定和小森一起留在这里,天黑前不要再靠近古堡。”进入古堡前,我决定还是对她提醒一句,“我想,花眠对你的担心,一定和你现在对她的担心一模一样吧。”
她怔了一怔,若有所思,我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