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见了那只红色的狐狸。

它出现在蓝色的花海里,静静地驻足看向我。它的眼睛温柔而美丽,皮毛像一团鲜艳的火光,燃烧在我的眼底。

红色的狐狸,像一个总是无法清楚摸到的梦。

在我既往的岁月里,每当米浆离开了蜗牛小镇,留下我独自生活时,我就好像总能看见这只红色的狐狸。

有时在我的窗外凝视着我,有时蜷在火炉边打盹,有时在我玩耍的池塘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但它总不让我靠近,只要我试图靠近,它就会迅速消失。

我一度疑心它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幻影。

但渐渐地,我习惯了它的出现,也习惯了不去惊扰它,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处着,没有多久,它又会悄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一次,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图云山的古堡里?

我没有立刻拆穿芳菲,因为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我走到蓝花花海边,试图走向那只红狐,但它却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急急而去,没跑出多远,又停下来看着我。

难道它是要我跟着它走?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我正在判断着,突然,熟悉的鸟鸣撞破了我的犹豫,白色的光闪过眼前,糊糊冲到我的左肩上稳稳站住。

它果然没事。

地图鸟是天地间的灵物,具有不亚于人类的智慧,飞行速度奇快,除非它们自愿,否则它们很少为人所囚。

我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头顶,它却着急地轻啄我几下,一边翅膀朝它刚刚飞来的方向扑打着。

它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回头去看红狐,它已经不见了。

于是,我示意糊糊带路。

如果不是糊糊带路,我可能很难发现,在这座古堡的后面,会有一条隐秘的小道,通往另一处开阔之地。

而在那片林间密地中央,竟然有一处小小的天然温泉,水面上冒着湿润而温暖的水雾,泉边的灰色大石十分光滑。

温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我走近些细看,竟然发现里面有一只全身长满了白毛的小怪物在泉水中嬉戏,它只有一只眼睛,眼睛又黑又大,占了圆形面部的一半大小,加上纤细的手脚,整个就像是一只巨型的绒线球,颇有萌态。

更奇特的是,它短短的前肢竟然像有某种魔法一般,不断地伸到温泉里沸起的水雾中,将水雾凝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然后朝着天空快乐地打着弹珠玩耍着。

看到我走近,它似乎也并不害怕,只是用那只黑溜溜的大眼看着我,嘴里念叨着:“我想要和小森一起玩,我很冷……”

小森?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我有些迷惑。

看着小怪物爬到了石头上,然后将满手的珠子抛向天空,再蹦蹦跳跳朝森林的方向跑去,我连忙跟上。

这小东西的速度奇快,加上森林里落叶如毯,树木林立,一时间我竟眼见它消失在视线里。

糊糊急得大叫几声,一振翅抛下我就先飞了过去。

我猜好胜的糊糊就是和小怪物比速度的时候相遇的吧。

凭借着糊糊不断的叫声,我终于没有迷失方向,不多久,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木头搭就的小屋。

小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也许过去是猎人们用来栖息的所在,而现在却已经显出了年久失修的腐败感。

小怪物看来就是跑进了这个小屋。

这是它的住所吗?

我慢慢走近几步,突然,已经掉落了一半的小木门里,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大叫着冲向我。

“大哥哥!”

小小的身影雀跃着,浑然不顾全身的泥巴印记,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缠在了我的身上。

“小森!”我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个小森!

我刚到鹤息的时候,曾经在鹤息的街心公园里遇到的小男孩小森。

雪白的小怪物在小森的肩头趴着,被他连带着飞扑向了我,大概是看见小森不害怕我,它也变得大胆起来。

我突然就明白了小怪物刚才在温泉里将水雾凝成弹珠弹向天空的手势为什么那么眼熟。

那正是我初遇小森时教给他的游戏。

而小森,看来他又将这个游戏教给了他的新朋友。

“小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惊讶地问。

小怪物在他的肩头发出欢笑一样的奇怪声音:“我喜欢小森,我喜欢小森。”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林间的小小温泉,温泉里的白色小怪物,年幼的孩子独自出现在废弃小屋里,而在这附近,就是美啦被囚的蓝花古堡。

一时间,我感觉头都微微疼了起来。

没有找到米浆的线索,可是事情却变得更加复杂了。

比起在鹤息时见到的小森,他现在倒是快乐了不少,只是毕竟年纪尚幼,看起来不太会照顾自己,全身脏脏的,脸也变得更瘦,而且好像一直以林间野果充饥,几天都没有吃饱饭了。

我见一时也问不出什么,只得牵着他的手,先把他带回古堡。

芳菲在古堡里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我先把小森带回了我的房间,让他洗了个澡。他脱下脏脏的外衣时,我看到他瘦小的手臂和背上都布满了新鲜的红色伤痕,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是妈妈打的。

他说的妈妈,大概就是他的后妈,那个他听到声音都会吓得哆嗦的女人。

这也让我猜到了他这么小竟然会独自逃离鹤息的原因。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无法解释,但我决定先把芳菲之前送到房间里的蓝莓腰果饼拿给他吃。

没多久,洗净吃饱后倍感疲惫的孩子就倒在**呼呼睡着了。

看着小森的睡颜,想到他这样幼小的年纪,就承受着他不该承受的痛苦和惊恐,我不禁一阵伤感。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将他送回鹤息,那个他所害怕的家,还是应该任他小小年纪就在外面流浪……似乎哪一种,对他都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但现在,我还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半,我也开始感到疲惫,但美啦却还没有救出来。

拉起薄毯盖在小森小小的身体上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开始一直趴在他肩头的小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个小怪物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又怎么会和小森形影不离,这是我所想不明白的。

我又仔细看了看小森,他的身体在我的眼睛里发着淡淡的光,天真的孩子们很少弄丢他们的光,他们因此总是容易快乐和满足,也很清楚自己的所需。

得到一颗糖果就笑了,失去一朵小花就哭了,孩子的世界,因为有了光,而简单透明。

我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蓝花海外的森林里,诡异的黑衣人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古堡,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长发女孩,她沉默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已经随风消散的少女铃铛。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黑衣人桔笙才会在遇见她后,将她带在了身旁。

铃铛是桔笙的亲妹妹,当年,铃铛猝死,桔笙悲痛欲绝,动用了禁术将铃铛的灵魂和老榕树合为一体,禁止她离开。

而当他察觉到有人帮助了铃铛离开后,已然来不及阻止。

这时候,他遇到了这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她与铃铛的几分相似,成为了他疯狂中的一点安慰,于是,他对她说了一个谎。

少女好像被树枝绊住,踉跄了一下,桔笙立刻回头叮嘱道:“花眠,小心。”

这个少女,竟然就是在鹤息离家出走的花眠。

花眠轻轻应了一声,却偷偷躲开了桔笙欲来牵她的那只手。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黑衣人对她言语间颇多关怀,但她却始终对他有一种深深的畏惧感。她觉得靠近他,就好像靠近了一个千年冰洞,心里生生地朝外冒着寒气,让人恨不得立刻拔腿就逃。

可是,为了能够得到一笔钱给妈妈治眼睛,且不用再卖掉她们生活的客栈,她必须完成这次的任务。

虽然她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任务。

“你只要跟着我,到了就知道了。”桔笙这样回答她。

她已经冲动地离开了家,而且还在外迷了路,除了选择相信,她还能做什么呢?

不知道睡了多久,小森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

小肚皮又咕咕地叫了起来,他想到入睡前才吃过的腰果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低下头,他看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开始发出明亮的光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离开,慢慢地,形成了一团圆形的光影,接着,那光影化成了一个萌态可掬的毛球。

“小森!小森!”毛球小怪物也睡饱了,它开心地爬到小森的肩上坐着,短小的前肢抱着小森的脖子。

它竟然是寄居在小森的身体里的。

小森似乎对此已经习惯,他抱住小怪物蹭了蹭,欢喜地朝门外跑去。

“我们去找大哥哥玩吧!”

小森和小怪物一路追追打打,古堡里好像空无一人般,并没有人出来阻止。

跑着跑着,他们经过了一段长长的楼梯,小森的红色弹珠不小心滚落到了楼梯的尽头,他蹦跳着前去寻找。

这时,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刮起,一团火红的光闪过了他的身旁,柔软得宛如丝缎般抚过他小小的脸颊。他抬头看去,却只看到楼梯顶端有天光泄入的地方,红色的身影转瞬即逝。

“是什么?”他眨了眨眼睛,抱紧了手里的白色毛球小怪物。

楼梯的尽头,竟然是古堡里的地下室,地下室宽敞干净,似乎很久以前用来做过酒窖。而此时,地下室里有一个人,正往外走出来。

她走得有些慢,脚一拐一拐的,是在被袭击的过程中受了伤。

抬头看到小森,她竟然愣了一下。

小森也看到了她。

他眼睛亮了,大叫一声“大姐姐”,飞身扑了过去,让原本就被软禁了一天又受了伤有些虚弱的美啦一个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但她仍然强忍疼痛抱住了眼前的孩子。

这个她经常在鹤息的街心花园的湖边陪伴玩耍的孤独的孩子。

“小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