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能让人变化吗?
当然。
爱情能让人变成天使,也能让人变成恶魔。
那么,对于这座古堡的主人恩杰来说,爱情带给他的变化是什么?
他不知道我已经在那颗诡异的光里见过从前的他。
那时的他,年轻健康,湛蓝的眼睛里装满了对爱情的热烈,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新学者,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保持着一颗可贵的好奇心。
而现在的他,坐在一架冰冷的轮椅里,似乎已经失去了双腿的行动能力。他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的两个黑洞里,看不清眼睛是否还像大海般湛蓝。他对我自称食血者。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恐情绪,他对此有些意外。他又探究地打量着我,而后轻轻点点头。
“很好。我听说你有能力召唤死去的灵魂,所以,我希望你为我做一件事,帮我召唤一个亡灵。”
他说得严肃而认真,而我却差点失笑。
不过只是一瞬间,我便感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从而变得谨慎起来。
我当然没有能力召唤什么亡灵,但是,是谁让恩杰得到了这样错误的情报?他要我召唤的人,是什么人?
“我要你召唤的亡灵,她已经死去三年,但她一定还在这屋子里的某处,守护着我……她叫唯娜尔。”食血者说。
唯娜尔死了?!
那或许可以解释,恩杰怎么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仍记得曾经在虚幻的记忆里看到过的他凝视着唯娜尔的那种眼神。
那是真正爱着一个人的眼神。
但他却失去了她。
“她是你的妻子吗?”我问。
“是的,她是我深爱的妻子,一场大病夺走了她的生命。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可是,只要你能召唤出她的亡灵与我相会,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提到妻子这个词,戴着冷硬面具的脸似乎也多了几分柔和,不禁让我有些唏嘘。
“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会帮助你实现心愿。但是很遗憾,我没有。”我只能实话实说。
“你明明不久前在鹤息解救了一个困在树上十年的亡灵!”我的拒绝让食血者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我又吃了一惊,不知道铃铛的事他怎么会知道,这是否进一步说明黑衣人就在附近?
但这其中的曲折原委,又怎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何况,铃铛凭借着一点执念不死不灭被困在榕树上,也并非我能力所及,我只是替她完成了她的心愿,让她安心离去。
这样的意外,原本就是生命轮回的疏忽与错误,不太可能再次上演。
“如果你不愿意替我办成这件事,那么,跟你一起来的少女,恐怕就要吃些苦头了。”
我还在苦想该如何沟通,食血者突然一扬手,刚才送酒的男仆从门外抱进一个人来。凌乱的长发被胡乱拨开,露出紧闭着的双眼和熟悉的面孔。
“美啦?”我大吃一惊。
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食血者得意地笑了起来:“吵架了的小情侣,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迷途的羔羊掉入了陷阱。如果你不想看她受苦,最好答应我刚才的小小请求。”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想按住我的头苦笑。
“恩杰,你这么胡来,唯娜尔会开心吗?”我喃喃自语。
沉浸在自己的荒唐想象里的食血者竟然听见了我的自语,久违了的名字令他怔了一怔,但转眼更加欣喜若狂:“芳菲没有说错,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一挥手,男仆又将美啦抱了出去。
“等等,至少给我一些时间!”我无奈地叫道。
“二十四小时!”恩杰满意地点头,“我给你二十四个小时,明天的此时,用唯娜尔的灵魂来交换这个少女的自由!”
我被允许在这个古堡里自由行走,以寻找唯娜尔的灵魂的名义。
古堡的前方是古老的森林,森林与古堡的中间,长满了一种不知名的植物,硕大的银白叶片下隐藏着成串的婴儿拳头大小的深绿色果实,果实的外表还密布着细小的尖刺。
而另一边,就是诡异的蓝花海,花苞们紧紧闭合着,未有开放的迹象,但那蓝色的光,却仍然刺激着人的视线,让人倍感不适。
从外表上,这座古堡显然始于更古老的年代,恩杰和唯娜尔不知道如何发现了它,并成为了它的主人。
古堡里房间不少,我一间一间看过去,发现每个房间里都留存着女主人曾经生活的痕迹——织了一半的柔软挂毯,与男鞋并排的女鞋,梳妆台前未用完的化妆品……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就如同我初醒时看到的那样,这个建筑里的各种装饰都透着血腥恐怖的色彩。
仿佛主人有着独特的变态喜好般,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我仍时不时被拐角突然出现的可怕雕像和古怪壁画惊得心脏一跳。
只是,再怎么恐怖,终究只是一些假象。
这偌大的地方,空空****,看不见其他人影,自然我也没有看见唯娜尔的灵魂。
就在我决定再去问一问食血者恩杰关于唯娜尔的事时,一阵熟悉的香气突然飘了过来,钻进了我的鼻端,令我精神一振。
有人说,气味是有记忆的东西,哪怕过了很多很多年,你已经对一件事情模糊到难以记起,但熟悉的气味却能够让你找回记忆。
我闻到的,是蓝莓腰果饼的香气。
这曾经是我的母亲最拿手的招牌点心。
在我还是个被众人厌弃的小孩子的时候,我记得,只有在做这种点心时,我的父亲才会露出温柔的神色。他动作小心、不急不徐,每一步都充满耐心。
我可以在他的身侧屏着呼吸看着,这样的时刻,总是不必担心他突然大醉,或者突然暴怒,挥拳扑向我,因为,做蓝莓腰果饼的时刻,对他来说,或许是回忆起我的母亲的最甜蜜时刻,他不忍破坏,我也得以拥有一份稍微美好的回忆。
听说,在母亲还是西饼店的活招牌的时候,每当她拿手的蓝莓腰果饼出炉时,店外总会围满前来购买的客人,甚至有人从其他的城镇赶来,就为了这一袋子点心。
母亲去世以后,这份手艺虽然由父亲继承,但声名终究远不如从前了。
再相似的时光,也终究是不同的时光,相似只是它们的表象,而不同才是真相。
我父亲不能接受这样的道理,他活在过去的时光里,痛苦不可自拔。
而此刻的我,也被旧时的味道所吸引着,走向了它的来处。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我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绾着长发,系着粉色的围裙在烤箱前忙碌着。
腰果饼的香气大盛,烤箱发出叮的声音。
“想要尝尝看吗?”忙碌的身影转过身来,她似乎并不意外,向我招呼道。
我点点头:“谢谢。”然后在条形的餐桌前坐下。
我已经猜到了,她应该就是恩杰和唯娜尔拾来的那个孩子,他们的养女芳菲。
她眉眼细巧,与恩杰夫妇的长相完全不同,应该是本地人的血统,在唯娜尔死后,她就是恩杰唯一的亲人了。
“你找到了妈妈的灵魂吗?”她背对着我问。
看来她对我的身份和留在古堡的事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并不意外。
我突然想起来恩杰无意间说的那句“芳菲没有说错”,恩杰已经残病,能够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或者就是他信任的芳菲,那这一切,会是芳菲的主意吗?
“你希望我找到她吗?”我答非所问。
“爸爸非常思念妈妈……妈妈是突然得急病死去的,爸爸一直很不甘心,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微笑了一下,将一盘烤好的腰果饼端上了桌。
色泽金黄的饼干上,每一片都印着一个星星的图案。
“爸爸非常爱妈妈……”芳菲伤感地说,“我也希望他开心。”
我慢慢地咀嚼着一片蓝莓腰果饼,它们非常香甜可口,但是,我并没有寻找到记忆中更多的细节共鸣。
回忆终究只是回忆,再相似,也不会改变什么。
想要留在过去的人,真的不会对一心想往前走的人,造成伤害和困扰吗?
我意识到盯着我看的芳菲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开始的提问。
“如果我找到了唯娜尔的灵魂,让她与恩杰相会,你会开心吗?”我换了一个问题。
芳菲默默地垂下眼睛,她的表情是温柔而悲伤的:“妈妈对我那么好,我希望她安息……”
“所以恩杰希望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你希望发生的,对吗?”
这和我的猜测一样。
只是,有个问题我还是没有想明白。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编造谎言,告诉恩杰我能够寻找到死去的人的灵魂,还费尽心机把我弄进古堡来?”
我的话音未落,一直垂着头的芳菲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她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又似乎有什么不幸的事正在发生。
她突然张开双臂,猛地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救救我!”她哽咽着,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向我求救。
“请你救救我!”
她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害怕、那么孤苦,在这空寂而阴森的古堡里,一个孤女就似一只迷途的羔羊,随时会被恶魔的手碾成粉末。
如果,我的手没有触到她的手掌,我或许也会有那么一刻,产生动摇和迷惑。
然而,演戏的人,稍欠火候,便会用力过猛,失去分寸。
她扑到我怀里的一刻,她心里空空****的黑暗呼啸而来,几乎是同时,我已经解读了她那已经没有了光的内心里,残余的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