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一无所获内心焦虑不安的时候,树下的一样东西忽然吸引了我的视线。

我把它拾起来,定睛看去,暗暗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时间瓶子,但却通体漆黑,我的眼睛能够辨识出里面已经储存了一颗光,但是在黑色的玻璃瓶里,暗淡的光却有一种令人在阳光下也遍体生寒的诡异感。

如果这是从刚才那个黑衣人身上掉落下来的东西,那无疑他也是一个时间旅行者,具有将掉落的光封存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总是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

而我非常担心他与米浆的突然出现又失去踪影有关。

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后,我决定解读瓶子里的光,看看会不会获得什么线索。

很幸运,黑色的时间瓶子被顺利打开,封存的光滚落出来,在我的手心里发出淡淡的莹绿色。

我的手指触及它,一瞬间便感觉到汹涌的画面撞入脑海,虽然我早有经验,但仍忍不住有些不适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英俊的男人和美丽的女人牵着手在森林里漫步。

在他们互相的称呼里,男人叫恩杰,女人叫唯娜尔,长得都很像异国人。

唯娜尔笑容明亮开朗,总像一只闹腾的松鼠,好奇地东张西望。而恩杰对她的宠爱都写在那温柔的表情与湛蓝的眼睛里——他的视线几乎一刻不停地锁在她的身上。

有一天,唯娜尔在森林的边缘拾到了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她因为生了重病而被当地土著家人放弃,善良的唯娜尔将她带回森林里的住处,细心照料。女孩一天一天好起来,不愿意再回到村子里,便认了唯娜尔做养母。

那颗光里,有恩杰、唯娜尔和那个后来被取名为芳菲的女孩很多温暖的相处记忆。

那些记忆,在芳菲小的时候尤其多,但随着芳菲长大,温暖快乐的记忆却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没有了。

我正在疑惑时,突然感觉到那颗光里,传出一个尖厉的叫声:“杀死星星!杀死星星!”

那叫声凄厉而突然,像是野兽垂死前的悲鸣,而一瞬间,所有温暖的画面都消失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个失手,差点把光掉落在地,幸好及时稳住心神。

但即使如此,我的后背仍然渗出一层凉凉的薄汗来。

睁开眼睛,我仍在老榕树下站着,头顶是叽叽喳喳的糊糊在逗着一只雀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是装满人类最温暖最美好的珍贵之物的光里面,会出现这样瘆人的声音。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大概是我解读光以来,最意外的一次经历。

我不知道这对于我找到米浆有没有意义,但我注意到,恩杰等人生活的地方似乎离这里并不远,是有着古代森林的图云山。

黑衣人既然带着这个时间瓶子,说明他之前从图云山来,那么现在,会不会回到图云山去了呢?

我决定往那个方向启程。

回到客栈,远远地,就听见了青先生洪亮的嗓门在嚷着什么,其中夹杂着美啦惊慌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我快步向前,见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提着药箱冲过身边,直奔躺在地上的一个人,那竟然是阿念。

阿念怎么会突然昏倒?

医生在给阿念搭着脉诊治,青先生的大声指责却未歇:“如果不是你刺激花眠,她怎么会离家出走?从小到大,阿念和花眠为你操了多少心?客栈生意最差的那一年,因为你吃不饱,花眠甚至去火车站食堂偷菜,被人骂了多少年的小偷!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心狠呢!”

我听出他是在冲着美啦发泄。

青先生是客栈的老客人,也是阿念多年来的朋友,想来他一定是因为阿念的昏倒而口不择言,然而,他提到的花眠出走,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我看向美啦的脸,她并没有回应青先生的指责,只是一反常态地低着头,一声声唤着阿念的名字,似乎很怕她不再醒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害怕,她甚至没有心情去掩饰它。

阿念、花眠与美啦三个人,在我看来,虽然各有心事,但却仍然是温暖的一家人。

从我第一次遇见这家人,就能够清楚地看见,她们三个人,都未曾失去自己内心的光。

阿念隐忍,花眠冷漠,美啦闹腾,然而,这都不过是她们给自己加上的一层防护壳。在这些壳的下面,她们都是温暖的,也因此而成为彼此人生路上的依靠。

所以,尽管她们曾经和现在遇到了各种坎坷,我却对她们并无担心,因为相信她们一定能够凭借自己的内心,一起找到正确的方向。

哪怕会有一时的犹豫和怀疑,那也一定是暂时的。

我走过去,帮助医生和青先生把阿念抬到**。阿念悠悠转醒,脸色却依然惨白。

她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纸,恐怕就是花眠离家出走前写下的信。

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些什么,此刻的阿念,虽然想强行撑起一个安慰众人的微笑,却显得那么单薄可怜。

她努力了几下,两行晶莹的眼泪却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花眠怎么了?”我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插言问道。

“为了供美啦去上舞院,阿念准备卖掉客栈。”青先生余怒未消,“不知道美啦对花眠怎么说的,一向懂事的花眠竟然离家出走了!一定是美啦乱说了什么,她从小就自私,从不让人省心!”

“青先生!”阿念抬起身子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是我们的家事,请您不要说了……花眠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是早上我委托您发布客栈出售的消息时她在门外听见了。我最近眼睛有些问题,她希望我先去看病……可是我的病不急,美啦考上了那么好的学校,如果不去,人生就耽误了……花眠这是没有想明白,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想明白了就一定会回来的……”

仿佛说着自己也有些没底气的话,又是两串眼泪滚落面颊。

“我知道花眠去哪儿了,我去找她回来。”美啦突然开口了。

她好像已经镇定了下来,又露出了那招牌性的灿烂笑容:“放心吧,花眠只是躲在要好的同学家里,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阿念你睡一觉起来就能看见她了!”

她的自信感染了阿念,阿念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美啦用力地点头。

阿念面上的焦虑之色稍减,她也真的是疲劳了,在美啦的安慰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等等我!”

美啦从身后追上来,气喘吁吁,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你要去哪里?我们一起走吧。”她说。

“你不去寻找花眠了?你不是答应阿念要把她找回来?”我虽然已经猜到了七八,但还是问她。

“我走了,她应该就会回来了吧。”美啦故作洒脱地甩了甩长发,“对这个家来说,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一直拖累着她们。如果我不在,她们的生活应该会好起来吧。”

我张了张嘴,但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有很多的道理,被他人说出来总是显得那么轻浮,只有自己亲身体会,才会明白深刻。

“如果你和花眠都不回家,阿念会很担心的。”我只能这样提醒她。

似乎有所触动,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只是强调说:“一起走吧。”

“我现在要去图云山,你要去的地方,应该不是那样的深山吧。”我说。

虽然也有担心,但看到美啦身上发出的淡淡的光,我选择相信我的直觉。

没有失去光的人,运气应该不会太差。

告别了美啦,跟着糊糊,我急急赶往图云山。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渐渐暗了下来,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大片大片棕色的古森林出现在眼前。

空气变得潮湿而黏稠,我估计已经进入了图云山脉的范围,就招呼糊糊停下来吃了些东西。

看糊糊飞了一天也有些疲倦的样子,我把它放在肩头让它稍稍休息。我自己也找了棵大树坐了下来,微微闭上了眼睛。

虽然脑子里还在努力地运转,分析着不多的线索,但疲惫感终究与黑暗一起涌来,我竟然快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间,鼻端嗅到一阵浓烈的香气,似乎是某种花朵发出来的异香,甜蜜迷离。

我情知有变,但眼皮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转眼间,就自半梦半醒的状态,跌入了黑甜的深渊。

这一睡,便好像经过了漫长的时间。

眼睛还未睁开,我便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挪动了位置,不再处于昏睡前的森林里。果然,小心地睁开眼,首先扑入眼中的是天花板上挂着几个面目流血的人,正在随着某种机械装置缓缓旋转,伴随着血红色的灯光,蓦然得见,令人惊骇莫名。

我忍住没有惊叫出来,只屏住气息,一动不动,观察着四周。

这一观察,倒让我看出一些端倪。

我应该是被人挪动到了一间巨大的房间里,这房间装饰得阴森诡异,那些在天花板上不停旋转的宛若尸体的东西其实是人偶吊灯,而周围的墙上,挂着各种充满了血腥内容的诡异壁画,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窗外是一片发着幽幽蓝光的花海,与室内的红光呼应着,令人如堕鬼域。

难道这里,竟然是那黑衣人的住处?

我见四周无异变,便慢慢坐起身来。糊糊不在我的身边,也许是在我昏睡后自行飞离了,也可能是被人捉住了。

就在我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如何的时候,落地窗外,突然闪过了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我刚想走过去察看,那脸却又飞快消失在黑暗里。

一个穿着银袍的男人推门而入。

看上去,他应该不是这座建筑的主人,但却对这里非常熟悉。

他长着一张异国人的面孔,个头矮小,低眉顺目,衣着简朴,手里端着一个银盘,盘子上放着一个酒杯,小巧的酒杯里的**,猩红如血。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径直走向我,一手将酒杯递向了我。

我接过酒杯,目光却长久地落在他的面孔上,我忽然想起来这是哪里了。

这里是曾经在黑衣人掉落的那颗光里读到的地方,异国人恩杰和唯娜尔在图云山居住的蓝花古堡。

如果,我要进一步探究黑衣人的身份,或许解开这颗诡异之光的谜题是可行的办法。

心念急转,我顺从地喝下了那杯酒,意外的是,它并没有血的腥味,只是酸涩难言,像某种果实的汁液。

我对那个沉默的人说:“请带我去见这个古堡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