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远与董少卿之所以将很多事都瞒着魏斗焕。

原因不外乎两个:

其一便是魏斗焕初来乍到,对京城水深暂不知晓,而京城不比边疆,在边疆杀敌即可,可在京城,杀人乃是最低等的手段。

其二则是魏斗焕本身的性子过于潇洒,做事只凭喜恶,这样的性子在京城,可不是一件好事。

对此,魏斗焕没什么要辩驳的,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他人就是这样,在哪里,就混哪里。

至于怎么混,别人休得指手画脚,他魏斗焕有他自己的混法。

“朝中三恒,谢温王家,如今谢家大郎已经返京,暗中与柳家合谋,引你入彀,不外乎便是想看看其他两家的反应。”

“王家至今也未曾有半点反应,倒是温家蠢蠢欲动。”

“若你今日放了温之殊,那今日的温之殊与那日的柳元启有何区别?”

裴行远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天,明亮的双眼中透出一股细微狡黠。

而他这话的意思,其实也很明显。

在对待温家这件事上,不能如当初的柳家一样。

柳家的背后乃是谢家,若今日还是如当初的柳家一样,放了温之殊,那岂非显得谢温两家毫无区别?

区别对待,才能使谢温两家感受不一,才能让他们暂时无法联手合谋。

换句话说,裴行远此举便是要阻止谢温两家结成利益联盟。

“乖乖,你们都已经想到这儿了?”

饶是魏斗焕闻声,也不由心头一震,暗道这两人真是机关算尽。

连这种事都要算计一番。

难怪人谢温王家会拿你们两人当对手呢。

“不想能成么?”

裴行远神色一转,面露无奈之色的道:

“身在此城之中,若不多想两步,便永远都会落于人后啊。”

闻声,魏斗焕擦了擦鼻孔,淡淡道:

“我反正没想这么多,那姓温的耽误老子泡妞,不关他十天半个月,我心里这口气出不来。”

“不过那三万两银子没能搞到手,着实可惜......可惜啊......”

说着,魏斗焕一阵摇头叹息,右手食指与大拇指相互摩擦不断。

裴行远与董少卿见状,都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白眼。

“你这家伙,哪次将军亏了你?”

“上次韦智案不是还分了你一杯羹,这么快就花销完了?”

董少卿对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家伙,简直不忍直视。

“你不当差,你哪知道我们这些差人的苦?”

“就拿我来说吧,手底下这一班兄弟,每个月至少上万两银子要花吧?遇到个别特殊之事,比如红白之事,我这个当老大的,手里若是空空如也,叫人家怎么看?”

“还有府中的一众仆人,上上下下,都得花钱养着吧?每天两眼一睁,几十口人等着我吃饭。”

“再有巡街,遇上个别困苦旅人,或者老弱病残沿街乞讨,若不给上几两银子,旁人怎么看我金吾卫?”

魏斗焕吐苦水如放水,可谓**,一字一句,有条有理,直叫人无法反驳。

便是董少卿听罢也只得扶额。

“行行行,怕了你成吗?”

这时,裴行远摇了摇头,满是无奈的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道:

“这是那日孟非宗塞给我的,全都给你。”

“孟非宗?”

魏斗焕快手接过,随后才纳闷道:

“他给你银票?”

“咦喂,是不是也太寒酸了点?堂堂金吾卫大将军,才给三万两不到?”

清点一番后,发现只有两万多两,魏斗焕当即吐槽不已。

裴行远端着茶盏道:

“曹恒之事,毕竟是他冤枉的你,他自是要表示一番。”

“嫌少?嫌少别要!”

“要!”

魏斗焕急忙把银票塞入怀中,一个劲儿的道:

“怎么可能不要,再少也是钱啊。”

见状,裴行远与董少卿对视一眼,皆无语摇头。

片刻后,裴行远看着魏斗焕,郑重其事的道:

“以后在京城行事,多留几分心眼,温家若因此事不与谢家联盟,想必定会将你当成眼中钉,除之而后快。”

“谢家乐见其成,自是会推波助澜,至于王家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三家虽各怀鬼胎,却都将矛头指向你,便是我也要暂避锋芒。”

这才是裴行远今日叫魏斗焕前来的重点。

谢温王三家是否会联盟,目前还不好说。

裴行远自是不愿看到他们联手的,毕竟京城就这么大,三家若是联手,还不将京城闹翻了天?

可即便三家不联手,魏斗焕如今也算是将三家都得罪了个遍。

届时三家出手对付他魏斗焕一个小小千牛卫中郎将,裴行远这个金吾卫大将军又能怎么样?

“陛下和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来当这个鱼饵么?”

“现在有鱼上钩,怎么还怕了?”

魏斗焕心神一转,面不改色的道。

闻声,裴行远的眼神急变,隐隐间透着一股凛冽之色在浮动。

一旁的董少卿忙道:

“陛下此举,自有陛下的深意。”

“但陛下既然让你回京,便定然不会见死不救。”

“你别想太多。”

想太多?

我倒是不想想太多,可不想太多能行么?

你们一个个的翘着二郎腿看着,又不亲自下场,现在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我的脑袋就不是脑袋了?

魏斗焕一阵腹诽,嘴上却是没有再多言,毕竟事关皇帝,言多必失。

这时,裴行远淡淡道:

“要想在这京城活下去,一切都得按着规矩来。”

“天底下最大的规矩,便是陛下的圣旨,你给我记好了!”

话到最后,裴行远难得一见的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警告魏斗焕一般。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打死都不能说。

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没人可以打破这条规矩,上至谢温王三家,下至魏斗焕,皆是如此。

他裴行远不过是替皇帝跑腿当差的,若因魏斗焕而坏了规矩,岂非叫皇帝丢脸?

“是是是,两位大人说的是,都是我多想了好吧?”

魏斗焕也懒得与他们争论,毕竟道不同。

于是再喝了一口茶后便站起身来道:

“总之我在前面跑,你们在后面看,我跑的方向对不对,速度快不快,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跳,你们吱个声,也好让我有点心里准备。”

言罢,魏斗焕不再多留,朝着两人微一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董少卿微微摇头道:

“此子心性,桀骜难训,总有一天会坏了大事。”

谁料裴行远却道:

“那就要看坏的谁的大事了。”

话音落下,小院内便立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茶壶在炉火上沸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