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是一碗温吞的杏仁茶,斜斜泼在褪色的朱漆窗棂上。

麻雀掠过晾衣绳上冻僵的蓝布衫,抖落的冰晶在空中画出断续的银线。

远处的瓦檐上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蓝天幕晕开淡墨的涟漪。

将军府小院内,一颗参天大树早已卸去夏日里的妆容,尽显老态龙钟。

魏斗焕不喜冬天,因为冬日穿着不方便,很拘谨。

尤其是在战场上,拘谨的穿着十分影响他拔刀。

“你觉得谁才是那枚弃子?”

眼看魏斗焕拦住董少卿,剑拔弩张,裴行远不紧不慢的出言问道。

这个问题,魏斗焕不是没想过。

从整个事件的结局来看,所谓弃子,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韦智。

虽然他并不知道韦智到底是被怎样算计安排进去的,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韦家灭门乃是迟早的事。

但眼下被裴行远忽的问起,魏斗焕立时便觉得不对劲了。

他看了看裴行远,又看了看董少卿,脑海忽的闪过一道灵光,难以置信的道:

“你说的是,孙静淑?”

从此刻的局势来看,裴行远口中的弃子,很显然就是孙静淑。

这时,董少卿轻叹一声道:

“那张羊皮纸为何会出现在孙静淑的家中,孙静淑又为何会被绑架到大理寺,这些你难道都未曾想过?”

事已至此,韦智案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只听董少卿耐着性子解释道:

“孙静淑乃大乾与金戎的双面间隙,我们利用她向金戎国传递错误的情报,金戎国利用她与韦智,在长安城内盗取有用的情报。”

“这条线原本一直很安全。”

“但随着前线战事逐渐接近尾声,这条线也就到了拔除的时候。”

“恰逢你被陛下派回京城,由你出手,自然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金戎国主已死,攻灭金戎指日可待,孙静淑与韦智再也没有存在的价值,毁尸灭迹则成了关键。

而皇帝派魏斗焕回京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此事。

当然,此刻魏斗焕也想到了。

既然孙静淑与韦智案牵扯如此广泛,也就是说在孙静淑与韦智的背后,还潜藏着一股势力,也就是那帮人。

那帮人利用孙静淑与韦智这条线做了什么,没人知晓,可从大理寺一战来看,这两人很有可能关系到整个长安城。

所以他们才舍弃得如此之快,甚至没有多余的反抗。

“明面上你们将孙静淑驱逐离京,实际上是将她带到了城外安全点进行严加看管,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那些人的线索,对吗?”

魏斗焕想了想,几经周折,终于将脑海中的片段全部串联了起来。

难怪自己第一次巡街就碰上了孙静淑,也难怪当时裴行远不给崔迁山面子。

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利用自己,孙静淑,韦智,将长安城这潭水彻底搅浑,然后浑水摸鱼。

“从今日太子殿下的态度来看,孙静淑不能再留了。”

“动静太大,万一无法收场,谁都负不了这个责。”

裴行远望着远方灰蓝的天幕,眼神冷漠道:

“陛下给你金戎国主的刀,也是要你明白,有些人你可以救,比如蔡胜杰。”

“但有些人,你不能救,比如孙静淑。”

闻声,魏斗焕冷笑着点了点头:

“妙啊,真是一步绝妙之棋啊!”

“无论韦智案如何结束,最终在前面挡刀的,由始至终都只有我和孙静淑。”

按照已经发生的事来看,因为韦智案,他已经成为那帮人的头号之敌,今日齐王的出现便是一个佐证。

如果韦智案并未按照已经发生的发生呢?

比如,韦智跑了,韦智或者自尽了。

那最终被推出来背锅的,也还是他。

正如卢显节说的那样,裴行远拍拍屁股两手一摊便能撇清一切干系,可他魏斗焕,却是实实在在的局中人。

要说还是这些人擅于玩弄权谋呢。

这谁玩儿得过?

“回去吧,这件事已经结束。”

“你是朝廷的千牛卫郎将,金吾卫翊府巡城御史,莫要忘了自己的职责。”

裴行远用命令的口吻道。

魏斗焕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端在手中的茶盏,转身便离开了。

......

再度来到孙静淑住处时,已是斜阳西下。

牛山没有露面,一个消息也没有传来,生死难料。

魏斗焕坐在台阶上,望着眼前形形色色的路人,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活着?

潇洒的活着?

这点追求未免太狭隘了些。

可要说对大乾,对这个朝廷有多少感情,因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似乎又有点勉强。

矫情。

真他娘的矫情。

这时,赵振与马成找了来,见得魏斗焕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当即上前问道发生了何事。

魏斗焕摇了摇头,并未告诉他们。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活在当下或许是最好的注解。

“大人,蔡胜杰被放了回来,已经回到属衙了。”

马成与赵振都有些不忿,毕竟当初就是这王八蛋揍的他们。

魏斗焕闻声,深吸一口气后站起身来道:

“管他娘的,反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原地打死!”

“走,喝两盅去。”

当晚,魏斗焕豪掷千金,带着金吾卫一众兄弟开怀畅饮,以至于怎么回的府也不记得。

翌日醒来时,那叫一个头昏脑胀,直让悦心嘟嘴生气,一言不发。

“好妹妹,下次不敢了,坚决不去了!”

魏斗焕可不想让自己的管家婆生气,万一不给自己零花钱,岂非赔了妹妹又折钱?

原本自己昨晚就一个妹妹的手都没牵过,光顾着喝酒去了。

“哼!”

“少爷要喝马尿喝得昏天暗地,悦心哪敢多嘴啊。”

悦心使劲儿拧着毛巾,敢情那毛巾就好似魏斗焕一般,恨不能原地给拧成碎片。

饶是魏斗焕也看得心惊,忙伸手接过自己往头上敷去:

“别啊,我下回真不去了,你信我。”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悦心端起脸盆,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魏斗焕坐在门前台阶上,望着悦心怒气冲冲的背影,忽的咧嘴笑了。

嘿呀,这不就是生活?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生活更让人觉得安心呢?

去他奶奶的阴谋诡计,谁敢扰了老子这样的生活,老子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