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枪杆上的纹路被夜色浸得愈发深沉。

他抬眼扫过那些堆叠的木箱,瓷器的莹光在火把下明明灭灭。

“赠予琉球国主的贺礼?”

“镇南王好大的手笔,用整船窑瓷做贺礼,是怕琉球人不知王府富庶,还是另有图谋?”

裴宇鹏脸上的得意更甚,仿佛胜券在握:“秦大人此言差矣。”

“家父与琉球国主素有往来,以礼相待乃是常情。”

“毕竟,琉球国主要进贡,必然要经过江南,而后由我父王点明,再送往陛下面前。”

“倒是大人,仅凭捕风捉影便兴师动众,搅得码头鸡犬不宁,传出去,怕是有损朝廷颜面吧?”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玄身后的沙慕堤雅,“更何况,还纵容手下私闯王府禁地,意图劫夺财物。”

“玄秦大人,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沙慕堤雅上前一步,乌发在夜风中飘动,弯刀归鞘的声音清脆利落:“裴世子不必巧言令色。”

“方才与我交手的琉球武士,总不会也是王府与琉球国主之间的‘贺礼’吧?”

“方才从那里射出的冷箭,箭簇上淬的见血封喉的毒药,又作何解释?”

裴宇鹏脸色微僵,随即强作镇定:“一派胡言!王府护卫所用箭矢,何来毒药?至于那武士,许是流窜至此的倭寇,与王府毫无干系!”

他转向秦玄,语气陡然强硬,“秦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无,你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本世子联名江南官员,参你一本!”

秦玄沉默不语,目光掠过那些木箱,又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江面。

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方才的琉球武士也消失在水中,今夜的行动,确实如裴宇鹏所言,成了一场笑话。

他忽然想起沙慕堤雅临行前说的话,“越是危险,越能出其不意”,可如今看来,出其不意的,反倒是镇南王府。

“收队。”

秦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亲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纷纷收起兵刃。

秦玄调转马头,枪尖斜指地面,“裴世子,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

他看了一眼沙慕堤雅,沉声道:“我们走。”

沙慕堤雅深深看了裴宇鹏一眼,转身跟上秦玄的队伍。

马蹄声渐远,火把的光芒如同流动的星河,缓缓退出码头。

裴宇鹏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他挥了挥手,几名黑衣护卫从暗处走出:“去,盯着他们的动静,若他敢再靠近此地,格杀勿论。”

“是。”

黑衣护卫低声应下,身形迅速融入夜色。

裴宇鹏又看向那艘早已不见踪影的乌篷船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翻身上马,带着王府护卫疾驰而去。

码头重归寂静,只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被撬开的空木箱。

而此刻,潜入水中的琉球武士正悄然游向远处的一艘大船,船上,镇南王正凭栏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玉佩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的饕餮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仿佛正吞噬着周遭的夜色。

他身后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谋士,躬身低声道:“王爷,世子那边已按计划行事,总督府的人马已撤。”

“只是那玄琴身边的人……似乎对琉球武士的身份起了疑心。”

镇南王轻笑一声:“疑心?江南官场,哪个不对本王心存疑虑?秦玄想拿琉球做文章,未免太天真了。”

他忽然转身,眸中精光一闪,“那批真正的东西,可已安全送抵?”

谋士连忙应道:“回王爷,乌篷船只是幌子,真正的东西,已由暗线从水路密道送往琉球国使手中,此刻应已出了江南地界。”

镇南王满意地点点头,将玉佩揣入怀中,望着远处秦玄队伍消失的方向,冷笑道:“这个玄琴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截住几箱瓷器便能扳倒本王?”

“这江南的水,可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告诉琉球国使,就说本王已按约定行事,让他们备好粮草军械,待时机一到……”

谋士眼中闪过狂热之色,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此时,总督府。

秦玄带着沙慕堤雅匆忙返回。

卸下一身装束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屋内。

“可恶,他们怎么会反应那么快!”

“这都被他们逃过一劫!”

沙慕堤雅明显还是有些不太服气。

秦玄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抿一口后,淡淡开口道:“不是他们反应快。”

“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沙慕堤雅一怔,随即蹙眉道:“圈套?难道那些木箱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让我们截获的?可他们又是如何断定我们会今夜动手?”

秦玄将茶盏放回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镇南王府经营江南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眼线遍布各处。”

“我们在府衙中商议行动计划时,或许就已被他们知晓。”

“他们故意放出转移罪证的风声,又让裴宇鹏带着护卫在码头现身,就是料定我会带兵前往。”

“那些瓷器,不过是他们用来搪塞朝廷、反咬我们一口的工具罢了。”

沙慕堤雅急切地追问:“那真正的罪证……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也不尽然。”

秦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月光染白的石径,轻笑道:“至少我们证实了镇南王府确实与琉球有所勾结,而且他们急于转移的,绝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瓷器。”

“裴宇鹏虽嚣张,却也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幌子,真正的老狐狸,是那位深居简出的镇南王。”

沙慕堤雅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深处,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罪证送出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