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手捏着油饼,一手反复摩挲着酒壶,含混不清的眼睛里难得恢复了清明:“你们要去人市买卖什么?如果只是想换粮食,还是去官府吧,虽然官府也不是好东西。”

厉则渊见他努力了好几回都没有拔开酒瓶盖子,忍不住伸手帮了一把。

“多、多谢,”那人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喟叹,“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让我做个饱死鬼,老天爷总算、总算待我不薄。”

人之将死,大部分时候都是有感觉的。

厉则渊望一眼孟晓晓,孟晓晓轻微摇了摇头。

从见这人第一眼起,孟晓晓就知道此人恐怕所剩时日不多了。

“兄弟,”那人又嘬了一口酒,“如果你们非要去人市,到了那边以后挑黑旗子的,别找白旗子的,我知道的的只有这些。”

说完,那人对着孟晓晓二人行了一个长拜礼,拎着油饼和酒壶,嘤嘤嗡嗡地哼着歌走了。

孟晓晓用肩膀撞撞厉则渊:“你认识啊?”

厉则渊甚是惊奇:“你怎么知道?”

孟晓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平日都没见你同情过谁,总不至于突然瞧见别人惨,你就忽然同情心泛滥了吧?”

厉则渊稍稍叹口气:“也不算认识,我曾经路过他们村,他给我送过一个西瓜。”

“那你记性还挺好,”孟晓晓劝道,“世事艰辛,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我知晓的,”厉则渊朝孟晓晓牵强一笑,“一个饼,一壶酒,也算还过他的情了。”

与那人分别后,孟晓晓和厉则渊按照他说的方向,绕过小半个海城,来到了“人市”。

此时已近丑时,也就是凌晨3点,根据这几日的日出情况,差不多再等一个多小时就要出太阳了。

人市里头的商家大多数都已经准备收摊了,孟晓晓二人刚到,就被穿着露臂短打的黑壮汉子拦下了。

“二位,哪儿过来的?”黑壮汉子肆无忌惮地打量乔装打扮后的孟晓晓和厉则渊,脸上摆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这地方可不是随便就能进来的,你们是要买还是卖?”

孟晓晓从一早准备好的包袱里面拿出一张麦饼:“大哥,行个方便,我们想进去换点东西。”

黑壮汉子每夜守着这人市,想进去的人都会给他点东西,大多数是一点窝头,或者发黑的米。

这松软新鲜的麦饼,汉子倒是很久都没见过了。

“饼不错。”汉子掰了一个小角进嘴巴嚼了嚼,剩余的都小心放进衣服里,“你们今天来晚了,摊子都散了,不过可以先登记一个,明晚再来。”

“好嘞,多谢大哥。”

孟晓晓看着黑壮汉子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本子,问她准备买卖什么。

孟晓晓回想了下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试探着问道:“大哥,熏肉干能卖得出去么?”

黑壮汉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还有熏肉干?”

孟晓晓心里暗叫:失策!

她依托着空间的能力,还是与现世脱离太多,以至于现在市场上是个什么行情都不知道。

“我们最值钱的也就两块烘得硬邦邦的肉干,不知道能不能换间屋子住上几天。”

孟晓晓已经托虎子去帮忙找房子了,她也没想过靠两块她不爱吃的肉干能换到屋子住。

这么说不过是显示出她对两块肉干的重视罢了。

没想到,黑壮汉子接下来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你们那是什么肉?畜牲还是人牲?”

这下,即便是处变不惊的厉则渊,都有了一瞬间的错愕。

孟晓晓强压下惊骇,镇定道:“畜牲,猪肉。”

“竟然是猪肉!”黑壮汉子喜形于色,“多大多重的两块肉?”

“每刀二市斤左右。”

“那就是足有八斤。”黑壮汉子兴奋地搓着手,“八斤的猪肉干太多啦,你们只需要拿一半出来就够在城里租一个月的宅院,我看这样,你们明日过来的时候切五两给我给我,我给你们物色好的地段住,还给你们在人市里头安排好的摊位,怎么样啊?”

黑壮汉子虽然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孟晓晓清楚,她若是不同意的话,只怕是明日连这集市的门都摸不进来。

孟晓晓干脆地答应下来。

黑壮汉子见这两女子虽然又丑又臭,但为人倒还识趣,脸上那股煞气就渐渐消退,人也变得和气起来。

甚至还问了孟晓晓想要居住在哪个位置。

孟晓晓对海城不了解,让他随便安排个方便的住所就行。

这么一聊,一下子没注意间,天边的黑就渐渐泛起了浅灰色。

黑壮汉子一看,紧张之色顿生:“哎哟,孟娘啊,跟你这一说,都这么晚了,咱得赶紧撤,要不太阳出来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孟晓晓顺势问道:“海城被太阳火焰烧死的人很多么?我这一路过来走的是山路,好像没见着太多啊。”

“你都说了你走的是山路,”黑壮汉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急匆匆回答,“城里头每天都有一堆被烧死的……总之,你们别乱瞎逛,躲着太阳走,就没事儿。”

除了黑壮汉子以外,人市里头还跑出了几个浑身罩在布套里的人,他们行动敏捷,即便包着笨重的布套,跑起来的速度一点也不慢,看得出来很有经验。

众人都慌着逃命,自然没人再理会孟晓晓。

“走,我们也先回去。”厉则渊直起为了乔装女人而故意微微弯曲的腰背,整个人立马就高大威猛了起来。

虽然二人还从未亲眼看过太阳火焰烧死人的模样,但孟晓晓一点也不敢小看太阳的威力。

她催促着厉则渊赶快躲回去,厉则渊为了加快速度,直接将孟晓晓一把夹在腋下,像拎小孩那样儿一路往有屋檐、围墙遮挡的遮阴处疾驰。

“哎哟我的妈耶——”

回到用租来的马厩以后,孟晓晓第一件事就是揉着老腰猛抱怨:“你丫的厉则渊,你这动作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