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地方还行吧?”虎子还挺羡慕,“这边以前是个大富户的养马场,这些马厩里面住着的可都是比我这条命还值钱的马爷爷们哩!”
虎子见孟晓晓没出声,自顾自又讲了下去:“大老爷爱马如命,马厩修得也结实,而且选的地方好啊,背靠山石,常年晒不着太阳,哪儿像我们这些睡街头的,指不定哪天就被太阳火给烧死咯。”
“太阳火”、“烧死”。
这两个词进入孟晓晓耳朵,被她迅速捕捉住。
“小兄弟是叫虎子对吧?”孟晓晓将之前承诺的麦饼撕下来一半拿给黑瘦少年。
“对!”虎子接了饼,格外珍重地放到鼻子旁边闻了闻,那新鲜的麦香勾得他差点忍耐不住。
虎子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麦饼的表皮,好像这样就能解馋似的。
孟晓晓见他心思全在麦饼上,便不着痕迹地问:“虎子兄弟你,你住的地方有被烧死的人么?”
“有啊!”虎子很坦然,好像“烧死人”这件事情在他眼里已经是司空见惯,“隔两天就要烧死一个,说不定昨晚刚见过面的,今天人就没了。”
虎子说起死生之事简直平静的可怕,孟晓晓也只好顺着他,继续用唠家常那般的语气问道:“虎子兄弟,你肯定我们这儿不会出事吗?我可不想今天刚跟你见了面,明天就变成一堆炭。”
“放心吧,人没在太阳底下就不会被太阳火焰烧死,你们白天就躲在棚子里不出去,晚上再出门就成。”
难怪那些被府兵推出城外的焦骨甚至连张遮盖的白布都没有,百姓们却能做到视若无睹。
太阳火焰烧死了人,偶尔一两个也就罢了,偏偏听起来那是隔三差五就来一遍。
孟晓晓的知识储备里面根本不存在“被阳光烧死”这条,她现在心里面压根没底,表面的镇定也是强装出来的。
“虎子兄弟,我可以把剩下的半张麦饼都给你。”
孟晓晓这一说,虎子难以置信地揉了好几遍耳朵,好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接着。”孟晓晓把另一半麦饼抛了过去,虎子赶忙集中注意力,稳稳当当接下了饼。
“姑娘你说吧,”虎子把又瘦又薄的胸口拍得框框响,“要我做什么,一句话的事儿。”
孟晓晓对着草棚子随手一指:“我这几个姐妹病的病,瘫的瘫,这地方实在没法让她们养病,要不你帮我再找个稍微正常点的房子,贵点不要紧。”
虎子没想到孟晓晓交给他的任务会是寻房子,不过这比他平时干的轻松多了。
而且孟晓晓她自己说“贵点不要紧。”
舍得出钱还怕啥?
虎子当即答应下来,把麦饼塞进裤裆布头,与孟晓晓约了个第二天给答复,就兴冲冲地自己离开了。
此时已经入夜,孟晓晓借着遮挡偷偷观察了周围一圈,发现整个马厩棚屋里面,只有他们这几人。
“其他人是去做事了?”憋了大半天的厉则渊翻身而起,凑近孟晓晓身旁,与她站到了一块儿。
“嗯,你刚才都听见了吧,”孟晓晓沉声道,“火山喷发以后我们都感觉到了温度在愈发的飙升,应该就是我们在密林那几日期间,开始出现了新的灾难。”
“晓晓,你懂的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厉则渊顶着那张被画出来的丑脸,偏还要摆出严肃的表情,看起来愈发不堪入目。
孟晓晓一个回头,猝不及防被厉则渊那张脸逗笑了,承压在眉宇间的郁色即刻消散了大半:“你呀,真该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厉则渊拿手指弹了一下孟晓晓的脸颊:“你也不赖啊,孟娘。”
两人僵持片刻,忽而同时笑出了声。
“去街上走走。”厉则渊提议道,“我想知道这海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现状。”
孟晓晓也正好有这个意思。
他们这趟是去探听消息的,自然不好一大帮子跟郊游一样冲去看热闹。
商量过后,孟晓晓让二子留在这里陪已经演戏演得睡着了的小宝,自己则和厉则渊前去海城的最大市场。
孟晓晓二人一拐出马厩不久,厉则渊就瞧见了一名躺在路旁,看起来十分虚弱的难民,二话不说就上前来问话了。
“集市?”开口的人目光涣散,似乎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厉则渊在问什么,“早就没有集市咯。”
“那大家伙儿总有用不着想跟人换的东西,没有集市,该往哪里去啊?”孟晓晓换了个问法。
“换东西……”那人反应十分迟钝,又是好一会儿才回答,“换东西要什么集市?直接路旁不就行了?”
孟晓晓:“这不是想多问几家,好不吃亏么!”
“嘿嘿嘿,”那人忽然神经质一般发出一串怪笑,“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去人市!”
“人市?”孟晓晓一僵,本能和厉则渊对视一眼,果然,对方眼底也是弥漫着一片阴郁。
“对啊,人市里面可啥都有,你要是舍得,把自己一条腿肉割下来,也能换来二十钱哩。”
边说着,那人边就撸起了裤管,原本属于小腿肉的部分如今只余细瘦的腿骨,伤口切面很大,用脏布条紧紧捆着。
孟晓晓眼尖,已经从布条露出的缝隙看见了蠕动的蛆虫。
她没有感觉到恶心,只有一阵阵的凉意淌过全身。
厉则渊的声音被他刻意压着,听上去很古怪:“老乡,人市在哪个位置?”
“你们真的要去啊,”那人不知为何,神色变得痛苦挣扎起来,“别去啦,去了就死路一条咯!”
“我们就是去看看,”孟晓晓从包袋里拿出一个泛着油花的油饼,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壶酒,统统往那人面前的地上一放,“给你的。”
那人傻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东西,好半天才伸手去碰。
那手颤颤巍巍的,只拿指尖试探着去戳。
似乎是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像。
“是真的!”那人紧紧抓住油饼和酒壶,“是真的!是真的啊!”
眼泪和鼻涕一齐从那张没有神采的脸上滑过,他好似回光返照般,短暂爆发出了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人市啊——”那人抬头看孟晓晓,“你们一定要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