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儿科住院部抢救病房。

刘媛媛拔掉手背的留置针,翻身下床。

在一片绵长的呼吸声中,她慢慢走到离卫生间最近的一张病床前。

那里躺着一对母女,年轻的母亲将年幼的女儿轻拥在怀里,一只手还轻搭在女儿的背上,两人的嘴角都挂着恬淡美好的笑容。

这是一对关系很好的母女,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很温柔地轻拍着女儿的脊背讲哄睡故事,直到女儿睡着了,手依旧还轻轻安抚着,眼里是完全藏不住的爱。偶尔女儿发脾气,她也从不急眼,只耐心地给孩子讲道理。

哦,还有小女孩的父亲。他只有白天来,但每次来都会把小女孩逗得哈哈大笑,她也不只一次看到他和孩子母亲腻歪的样子。

真好,原来这个世界也是有正常的家庭啊!可是,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媛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阵,转身拉开病床旁的柜子。

白天她看到小女孩父亲给小女孩的妈妈削水果,用完之后刀就放在这里面。

刘媛媛拿着刀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洗手间里没开灯,只有微弱的月光从高处开了一小条缝的窗户里透进来。

刘媛媛摸摸颈侧,又借着光举起手腕看。

她太瘦了。

连腕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另一只手的指间触上动脉,它正在月光下有规律地跳动着。

她又将手搭到颈侧,在那里,颈动脉强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手心发烫。

刘媛媛闭上眼,将刀刃抵在那里。

用点劲,只需要一下,鲜红的血就会染红刀刃。今晚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来了很多次,最近的一次是三点。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她就能在医护下一次巡房之前,永远解脱。

持刀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清醒地觉得自己久违地感觉到了兴奋。

冰冷的锋利一寸一寸向跳动的生命抵近,就在死寂与鲜活就要交锋的刹那,静了音放置在地板上的手机倏地一亮。

是一条来自音乐软件的推送消息。

刘媛媛的脸色在屏幕光中显得煞白,她手一颤,陡然惊醒。

不合适。

不合适。

她想。

至少,不能在这里。

无人知晓的夜里,水果刀归回原处,抽屉被轻关上。

天亮后,医护交班。

“转入病人11床,刘媛媛,女,16岁,因‘头晕呕吐3小时’入院……夜间病情平稳,无特殊交班……”

温岁荔今天到达科室交班已经结束了。

昨晚是在许同言那睡的,离医院有些距离,开车也要花点时间。为了不迟到,她还特地提早了半个小时出门。

没想到来的路上碰到了交通事故,恰好是早高峰,上班的上学的都有,车多人多,等待交通恢复通畅估计要很长时间。

她只能在路上给主任打电话说明情况,告知会晚点到。

可没想到堵得太厉害,紧赶慢赶地还是错过了交班。要知道他们交班至少三四十分钟起步。

“交班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温岁荔扭头问赵雨潇。

赵雨潇:“差不多都是那些吧,半夜发烧嘱擦浴或者给退烧药的。比较特殊的就是昨晚从消化内转过来的11床,说是未成年,他们那边要做的都处理完了,让我们收。”

“什么原因?”

“诊断药物中毒……害!说白了就是自杀。一次性吃了很多精神类药物,然后头晕呕吐,被学校老师送过来了。”

“精神类药物?”

“她有抑郁症,之前在省医诊断开药的。”

大查房准备开始,一行人收拾东西跟着主任起身,赵雨潇拿病历夹挡住嘴:“在消化内的时候是老彭管的,昨天转科过来跟我说她家里人一点都不上心,出事联系他们,半天都不过来,来了没过多久又找不到人。”

赵雨潇啧啧摇头。

温岁荔边俯身登录系统边问:“叫什么?”

“刘媛媛。”

点开病区的手一顿,温岁荔疑心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刘媛媛啊,11床。”

温岁荔抿唇,隐隐有些不安,她找到11床的信息——

“刘媛媛,女,16岁……”

相关资料高度重合。那天在陈东宁店里认识的小姑娘也叫刘媛媛,也是15、6岁。

那小朋友看着挺活泼开朗的,怎么会自杀呢?

或许是巧合呢?

早开足了暖气的病房里,11床的棉被被拉到了床头,把人遮得严严实实。责任护士看见护士长眉头一皱,连忙上前把被子轻轻掀下来些:“刘媛媛?醒了吗?”

厚实的棉被掀开,刺眼的灯光和自然光照到了**女生的眼皮。

谢梅站在病床右侧,看了眼显示着病人信息的电子屏,侧身问刚看完的隔壁床的家属:“这小姑娘的家人去哪了?”

年轻母亲收起吃饭的碗筷,回道:“八点左右来过一次,没几分钟又出去了。”

谢主任便问赵雨潇:“昨晚也不在吗?”

赵雨潇:“查房的时候是在的。”

突然的光照和床边絮絮的说话声将**的人唤醒,刘媛媛揉揉眼睛,悠悠醒来看向声源处。

温岁荔从众医护间的缝隙侧身挤到床尾,正好对上刘媛媛打量周围环境的目光。

四目相接,俱是一怔。

刘媛媛呆呆地与床尾一身白大褂的温岁荔对视几息,而后在谢主任的询问声中仓皇低头避开视线。

谢主任注意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看眼温岁荔,言语和蔼地问刘媛媛:“媛媛早啊,今天感觉怎样?”

“感觉还好。”刘媛媛朝谢梅笑笑,唇瓣有些开裂,脸色依旧苍白。

赵雨潇把床摇起来。

谢梅戴上听诊器俯身,刘媛媛配合地让她仔细查体。

“媛媛,刚刚来的是家里人吗?”

“是。”

“她/他是你的……”

刘媛媛声音有些哑:“是我舅妈。”

谢主任点点头,转而问起管床的赵雨潇用药的问题。

赵雨潇一一答了,末了便想循例汇报具体病史。

刚起了个头就被谢主任用眼神制止,温岁荔也从背后扯了扯她的白大褂。

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病史的特殊性。好像……确实不适合当着患者的面汇报。

出了病房,谢主任从温岁荔手中接了一泵手消消毒:“你跟11床认识?”

温岁荔有些意外于主任的观察入微,点头承认:“认识,但接触不多。印象中她挺开朗的。”不像是会有自残行为的人。

“她家里人你认识吗?”

温岁荔摇摇头:“只认识她本人。”

谢梅沉吟片刻,转头嘱咐赵雨潇:“小赵,你有空的时候和小温找个时间跟小姑娘去聊聊,你们年轻人共同话题比较多,了解一下是什么情况。刚刚人太多,很多问题不好问。

“很多抑郁症患者表面上往往看不出异常,有些看起来甚至比正常人还开朗爱笑,实际上病情已经到很严重的程度了。不能单凭这一点就认为他们没有抑郁症。”

抑郁症在情绪上的体现并不是单一持续的,也会有间歇性的情绪变化。有的患者恰在情绪好转时,就会表现出开朗欢欣,也有患者出于社交需要和渴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用开朗来掩饰自己。

印象中刘媛媛的古灵精怪和病**她孱弱空洞的模样在温岁荔脑海中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温岁荔心里闷闷的像被压了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