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细究的话,温父和温母之间未必就只有把彼此当亲人、搭伙过日子的情分,兴许也产生过一些名叫“爱情”的东西。
起码在温母这里是这样的。
温母是传统认知里的“合格”妻子,在她的认知里,婚姻嫁娶、传宗接代、相夫教子都是天经地义的,是每个人都必须走的历程,换言之,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温父当初在经历了心灰意冷重新振作起来之后是想好好过好眼下的日子的,因此对妻子自然不会有什么苛求,起码做到了相敬如宾。
婚姻生活需要双方都愿意有所付出才能维系下去,温母的“贤妻良母”让为情所伤的温父感到熨帖,对妻子也开始上心。温母理所当然地在这样平淡的生活中对丈夫日久生情。
父母婚姻产生问题之后,争吵、打砸、哭闹在温家都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些都并不足以让温岁荔对父亲产生如此大的敌意,毕竟当时她还年幼,对父亲还有依赖和信任,记忆里还留存着很多关于温父的正面形象。
真正让她开始对温父产生名为“恨意”的情感的是温母那次突发急性阑尾炎。
彼时父母的感情已经走到摇摇欲坠的境地,温父已离家出走很长时间。期间他数次提出离婚,皆被温母以歇斯底里的抵抗拒绝。
温母病发时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三人。年幼的温岁荔被吓得呆若木鸡,温母疼得冷汗直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稍微大点的温静禾冷静地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在接线员的指导下进行了初步处理。
送医之后需要手术,温父在院方再三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赶到医院。
办完一系列手续后,父女三人都坐在手术室外等待。不同的是,温岁荔和姐姐是怀着满腹的焦虑担忧在等,温父却是频频走动,满脸的不耐烦。
后来他做的事更是直接让所有人心寒到极点。
在合法妻子仍在手术台上,陪同就医的只有两个未成年孩子的情况下,温父竟然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了——在接了他初恋对象一个埋怨他看电影迟到的电话之后。
温岁荔和姐姐惊慌地去阻止,哀求他起码等母亲手术完再走,却被他厌烦地甩开。
这次离开之后,任她们和医院再怎么打电话,他都没再回来,并且还将他们打过去的电话一律拉黑。
就这样,姐妹俩提心吊胆地在手术室外陪母亲做完了手术。
对于这件事,温母事后是知晓的。也正因为她知情,所以温岁荔才更难以理解她为什么还能选择去原谅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明明她是被伤害得最多的那个。
偏偏是为了他,从不打人的母亲第一次将巴掌挥向她......
侧脸火辣辣的痛感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阵一阵直击心脏,温岁荔仰头深吸一口气,将泪意强忍下去。
最近病患多,工作量激增,值班人员分身乏术,她也帮忙看了几个病人。病人的事耽搁不起,为了能如约抽空回家吃个饭,她中午就啃了几口面包就当午餐简单应付过去。
按理说经过刚刚的事,她应该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可兴许是真的饿狠了,这会儿胃难受得紧。
温岁荔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吐出一口气。
再生气也得吃东西吧?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车子停在她随意找的一家粉店前,她把头发往脸侧拨了拨,遮掩住脸上的痕迹,锁了车进店。
店里人不多,温岁荔刚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店员就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师姐?”
温岁荔转头,看见了拿着菜单,一脸惊喜看着她的店员。
是在陈东宁店里见过的人。叫......刘媛媛?
“诶,媛媛?是你呀,你在这上班吗?”
刘媛媛欣喜地扬起笑脸,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我在这里兼职,好巧呀师姐!”
帮温岁荔点完单,她往前台望了望,小旋风一样奔过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杯饮料。
刘媛媛把饮料递给温岁荔,用笔帽戳了戳额头:“粉还要等一下,师姐你先喝这个!这是我们店的新品,超级无敌巨好喝!我跟老板说了,这是请你的!”
温岁荔对这样阳光活泼的小姑娘向来有好感,也没拒绝她的好意,道谢之后便接过:“这样啊!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到底有多好喝。”
刘媛媛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饮品甜而不腻,口感醇厚,温度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两口下去,温岁荔的胃开始暖了起来,因为饥饿而生出的不适感也被缓解了不少。
“真的好好喝!这是你们自己的配方吗?”她不吝啬地继续夸赞。
“咳!”刘媛媛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笑,直起身道:“鄙人虽不才,但在饮品一道上也略有些独特见解。”
言下之意,是她研制的。
老板端着粉过来,嫌弃地赶她去干活:“行啦行啦,来一个说一个,要不要给个喇叭你喊?”
刘媛媛“哼”了一声,笑嘻嘻地说:“本来就是我发明的,还不许说了?”
劲道酸爽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煮得软烂的肉香味浓郁,几筷子过后胃里暖洋洋的,已经没有了起先的不舒服。
温岁荔嗦着粉,在袅袅水汽中放空了思绪,只凭本能握着筷子进食。
“师姐。”
肩膀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下,温岁荔抬头去看。
刘媛媛把一块用毛巾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这个给你。”刘媛媛声音小小的,微微笑着。
温岁荔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东西又冰又沉。刘媛媛的手也冰冰的,甚至有些湿答答的。
刘媛媛见她把东西接过之后又一溜烟地跑开了。
温岁荔把毛巾掀开,愕然发现里面包着的是一袋冰块。她抬头向刘媛媛看去,女孩坐在前台给顾客结算,对上她的目光之后马上扬起一个善意的笑容。
又是一个加班直至深夜的晚上,许同言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猩红的烟头一点点向后燃烧着,缭绕的烟雾弥散到空中,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四散。
随意倚靠在栏杆边的人眉眼稍显倦怠,身姿却依然挺拔出众。深邃的眼眸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正要对着置顶那一栏点下去,一个来电提示就先跳了出来——
是这次合作的甲方客户,是父亲那一辈的人。不久前的饭局上双方刚完成合同的签署。
许同言划开接通,还以为是有什么问题。
但对方先是跟他大谈特谈当下行业现状和发展前景,然后开始说他年轻有为抱负远大云云,直到许同言听得尴尬,忍不住寻机礼貌打断时,对方才道出最终目的——
“小许啊,我有个外甥女,跟你年纪......”
许同言捏了捏鼻梁,熟练地礼貌回绝道:“王总,我有女朋友了。”
等这通电话结束,烟已经快燃尽了,许同言把手臂张开,背靠着栏杆思索着王总的话——“那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啊!”
在老一辈眼里,修成正果往往是结婚的意思。
灼热的刺痛感从手指处传来,许同言叹口气,不紧不慢地把烟掐灭,走进室内。
结婚?还早着呢。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温岁荔正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冰敷过后红肿已经消了不少,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来,不过平时都是戴着口罩上班,明天值班去一上午,傍晚才去接班,问题不大。
她松了口气,再度感叹口罩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可每每看到那几根深刻的指痕时,她心里又忍不住地烦躁。
“喂。”
“吃过了吗?”
“你在没话找话说吗?”
“那边说你今天没点餐......”
“我连在哪吃都要遵从你的安排吗?”
这火气大得实在罕见,许同言有些担忧她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他按耐住疑惑,温声解释道:“你们这行辛苦,我想着你是不是忙起来就忘记吃饭了。”
温岁荔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她心情不爽,也拉不下面子说抱歉,就强撑着面子说:“我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不行吗?”
嘴上仍旧不饶人,可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
电话那头许同言说现在天气冷,适合吃火锅,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温岁荔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撕下指甲边的一根倒刺。
嘶!真疼!再撕一根。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外省出差已经有好几天了。
许同言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语带笑意:“最迟后天,还有些收尾工作。”
这个话题到这告终,手机两端都安静下来。
许同言在耐心地等她主动开口倾诉坏心情的由来,但温岁荔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准备告诉他。
没必要。她想。
主动向别人暴露伤口太蠢了。那等于在给对方递刀子,递会捅向未来的自己的刀子。
“岁岁,”还是那边打破沉默,许同言停顿片刻,似在思索,“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事吗?”
温岁荔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与镜中的自己相视。
“没有。”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