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荔跟着谢主任走了一圈病房,最后又跟在对方后面再去看了看肠梗阻的患儿。

前有管床医生的严肃分析,后有科室负责人的查房解释,患儿的一众家属终于打消出院念头,连连担保一定遵医嘱。

跟在主任身后退出病房,温岁荔顺手带上病房的门,暗叹一句主任就是主任,说一句顶她说十句。

正这么想着,谢主任推开示教室的门,回身朝她招了招手。

空空****示教室里只有温岁荔和谢梅二人。

“你跟张老师有矛盾?”

谢梅直言不讳。

谢主任是科室领导,科里上上下下能有什么事瞒得住她。何况那天跟张医生的矛盾是在众目睽睽下爆发的。所以她有此一问,温岁荔并不觉得奇怪。

“我跟张老师有些观念不同。”温岁荔点头坦然承认。

“我记得你在儿科轮转时的带教就是她?”

“是的。”

可有时候思想不同和尊不尊师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尊重张云,敬佩对方的临**的专业素养,但这并不妨碍她不认可张云将医患摆在对立面上的思维。

谢梅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随手一指,见温岁荔也坐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开口说:“张老师对于当下医患关系的关系确实有些偏激......”

紧接着,她又话锋一转:“但这种顾虑也情有可原。”

温岁荔看向谢主任。

对方把沉静的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这些年医闹事件频发,谨慎点总没有错。”

谨慎点确实没错,可张医生已经不仅仅是谨慎了......

当着主任的面,温岁荔没把吐槽说出来。

谢主任显然是知道两个下级医生之间的冲突的,她把温岁荔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

“对很多人来说,医生只是一份工作,用来养家糊口的,没那么多外界眼中的热血沸腾。我们也是人,外界神化我们,但我们要清楚地认识自己。有时候过多的情感反而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少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做好本职工作不也是救死扶伤实现理想吗?”

谢梅维护张云的意思格外明显,这有些出乎温岁荔的意料,毕竟主任和其他领导平时开会强调的都是奉献、使命和价值。

对于事业上的问题,温岁荔不怎么憋得住话:“我还以为您会像每次开大会那样给我们上价值。”

谢主任带着疑问语气“哦”了一声:“上价值?你们年轻人的形容还挺合适。不过开会是开会,实际是实际,我还是希望我每个同行和后辈都能平安退休。”

“张云她......”谢梅停顿了一下,“我知道科里很多小朋友对她或多或少都有些想法。但是平心而论,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身上那件白大褂的事。不是吗?”

温岁荔一怔。

仔细想来,张云的的确确没有做什么违背医德的事。她只不过是规规矩矩做好本职工作,本职之外的一概不管罢了。

“人文关怀不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吗?”

温岁荔困惑了。

谢梅失笑:“你跟过她,入职也有几年了,你有看到她因为态度问题挨过投诉吗?”

从来没有过。

相反的,对病患冷脸相待的她饱受患儿家长赞誉,很多小孩来看病家长都会指明要她看。

又一个值得去深思的问题摆到了温岁荔面前。

主任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摇摇头开解道:“每个医生的经历和性格都不一样,行医风格也不同。但我们都是在一条战线上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你把救死扶伤当成你的理想,张医生把它当成工作,但不管是理想还是工作,最重要的是看结果。结果达成了未必不算殊途同归。”

前脚刚踏进办公室门口,温岁荔就听到了刻进了她骨子里的熟悉的训斥声——

“你是猪脑子吗?还是脑子进水了?脑子进水了就去处置室抽出来!”

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是张云在训实习生。

“说了几百遍,病历不能这么写还这么写!就你这种水平当了医生也只有被投诉被吊销执业证的份!”

被她责骂的实习医生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里。

温岁荔轻手轻脚地摸到座位,已经默默打消了刚才想和张云好好沟通一番的想法。

现在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她还是先躲远点,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沟通什么的之后再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骂完学生,张云一言不发起身出去看病人,徒留被骂得满脸通红的实习医生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出去。

温岁荔挤眉弄眼,朝她挥手:“快跟上快跟上,张老师去查房了。”不然又要挨骂了。

实习医生神色犹豫地看了门口一眼,正要跟出去,门外就传来了张云的声音——

“你要八抬大轿抬你去查房是不是!”

温岁荔看着一溜烟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长吁一口气。

赵雨潇撇撇嘴:“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嘛!”

“兔子急了会咬人!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小刘医生扶了扶眼镜表赞同。

“除了写病历。”

温岁荔淡淡补充。

今日份待写病历还有很多的赵雨潇和小刘医生:……

“别看我,我也没写完。我这纯属用自损八百的代价去伤一千敌。”

眨眼到了周日,因为路比较远,温岁荔一下班就直接驱车回家。

走上楼梯时她还在想家里会不会多出来些意想不到的面孔。毕竟方女士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提过给她安排相亲,文阿姨跟方女士关系不错,都上门做了好几回客了,直接把人带来的几率也不是没有。

温岁荔“嘶”了一声,一阵头疼。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想着,温岁荔摸出钥匙开门。

钥匙将将塞进锁孔里,还没来得及朝哪边转几圈,门就被自内打开了。

“我还以为你在厨房没空呢!”她顺势取出钥匙往包里塞,头都没抬。

“谁回来了?阿荔还是静静?”

方女士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在对面,而是在屋里。

温岁荔的动作顿住,皱着眉抬头。

家里确实有别的人来,但却不是意料之中的文阿姨或者相亲对象。

“你来干嘛?”温岁荔松快的神情变得警惕起来,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温父。

他搓着手,满脸都是讨好的笑意,语气却是伪装不了的生疏:“阿荔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温岁荔对他的动作视若无睹,她拔高音量质问:“我问!你来干嘛!”

一字一顿,声音冷到了极点。

厨房里的温母听到动静忙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阿荔回来啦......”

温岁荔忍着火气,见到母亲出来,骤然把目光转向温母:“他怎么在这?”

温母被小女儿的态度弄得有些忐忑,她扯了扯围裙,试图把女儿对丈夫的敌意敷衍过去:“你看你说的,他是你爸,在这不应该吗?”

温岁荔看向母亲的围裙和手,上面尽是干厨房活时留下的污渍,再看温父,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也就手指沾了点橘黄。那是他在客厅看电视时剥橘子吃沾上的果汁。

她冷笑一声。

“我爸?”温岁荔伸手狠狠地指着温父,看向母亲的眼里都是不可置信,“抛妻弃子也要去养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小孩的人也配当我爸吗?”

温母被女儿眼里的强烈的抗拒灼伤,躲闪一般避开她的注视。

温岁荔无意转移重点,把矛盾放在自己和母亲之间,从而让婚姻的过错方美美隐身。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温父身上,极力克制着情绪:“从我家滚出去!立刻!马上!”

温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温母就往前走出来,把他护在自己身后,指责的话脱口而出:“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一个女儿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吗?马上给你爸道歉!”

看到母亲护着温父,把自己这个亲女儿划到对立面,还要求她道歉的态度,本就只在理智边缘拉扯的温岁荔瞬间就绷不住情绪了。

受伤住院时偶然看到的画面和多年前温父冷漠离家的场景在脑海里交织重合,直把她激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是导火索被引燃,她完全不想继续保持狗屁的冷静,只想马上把眼前这个家庭的背叛者赶出家门!

“啪!”

手上的包包被一把掷到地上,温岁荔拨开母亲挡在身前的手,径直去扯温父。

“你给我滚出去!”

“阿荔,有话好好说......”

“温岁荔你给我放开!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你是耳朵聋了吗?我让你滚!”

“妈你别拦着我!”

“松开你爸!”

“这种男的你还留着干嘛?!!等着......”

“啪!”

清脆的巴掌声忽地响起,打断了这场纷乱的争端。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门口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唯有电视机的声音仍不停从客厅里传出来。

温父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温母的手不知所措地半抬在空中,她看向温岁荔被打得偏向一侧,慢慢浮出红色掌印的脸,嗫嚅道:“阿荔,妈不是故意的......”

她一向不赞同棍棒教育,两个女儿从小就听话懂事,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女儿动手......

温岁荔被温母的一耳光打懵了,什么都听不清,现下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还保持着侧着脸的姿势。

“妈!你干嘛呢?!!”

楼梯拐角处,温静禾惊疑的声音响起。她两阶楼梯并作一阶,很快迈步上来。

刚进楼梯口她就听到了母亲和妹妹的争执声,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赶紧跑上来。谁料刚到拐角就看到了妹妹挨了母亲一巴掌。

温岁荔的身体才好多久,之前她还一直都在担心会不会有后遗症还没暴露出来,哪里扛得住又一次的外力攻击。

温静禾托起妹妹的脸,白皙的肌肤上红印明显得五指分明。

温母那一巴掌是下足了劲的。

“阿荔,能听到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温静禾眉头紧皱,紧紧盯着温岁荔的神情。

听到她的声音,温岁荔失去焦距的目光慢慢地重新聚焦,在温静禾好几声呼唤之后才反应过来姐姐在跟自己说些什么。

脑子里“嗡嗡”的声音渐渐退散,那阵不适也缓了过去,温岁荔轻轻摇摇头:“没事。”

温静禾却不敢放松警惕,再三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把注意力移到开。

看到温母身边站着的人之后,她瞬间明白了冲突的起源。只是她是真没想到,从来没有打过她们的母亲,会为了一个抛弃家庭的渣滓去打妹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温静禾连看温父的心情都没有。

温母担忧懊悔的视线从小女儿身上收回来,解释道:“你们爸爸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不是吗?”

温岁荔闻言被气笑,她被那一耳光扇得心里拔凉拔凉,已经放弃和母亲沟通。

她转身就走。

温母下意识想跟上去,温静禾动作迅速地伸手拦住她:“她现在不想看到你,让她安静一下吧!”

随后,温静禾望向一言不发的温父,眸中一片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