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洛阳城的寂静被骤然撕裂。
位于城西的丘建府邸,此刻已化作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杀戮者。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妇孺惊恐的尖叫、以及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血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弥漫在曾经安宁的府院每一个角落。
这群突如其来的杀手,手段狠辣精准,目的明确——灭门。他们不像寻常盗匪,行动间带着军旅的配合与效率,却又刻意留下些微并非完美无缺的破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是一场处决,一场警告。
屠杀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最后一息哭喊湮灭,杀戮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熊熊燃烧的宅邸和满地的尸骸。冲天的火光与浓郁的血腥,很快惊动了洛阳的巡夜武侯和邻里。
消息像插了翅膀,在洛阳死寂的夜幕下飞速传播,首先抵达的,便是那两座早已如惊弓之鸟的府邸。
胡府。
胡广尚未歇息,正对着一盏孤灯,心中反复推敲白日那“断尾求生”之策可能引发的后续。管家连滚带爬地闯入,面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主上!不好了!丘……丘建将军府上……满门……满门被屠了!”
“什么?”
胡广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摔得粉碎,猛地站起身,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便明白了。这不是仇杀,不是意外,这可能是司马昭的手笔!这是杀鸡儆猴,是**裸的警告!
丘建,一个并非钟会心腹的将领,仅仅因为身在长安军旅,其留在洛阳的家眷便遭此毒手。那他们胡氏呢?
他们刚刚才大义灭”,将胡烈逐出家门,这份投名状在司马昭眼中,分量够吗?能与丘建的相比吗?
胡广只觉得浑身冰冷。他以为自己果断狠绝,已走在司马昭期望的路上,却没想到对方的猜忌和冷酷远超想象。丘建之死仿佛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彻底浇灭。
“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胡广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厉。
“还有,府中所有人,包括妇孺,立刻准备,若事有不谐……”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眼中的绝望已说明一切,那是最坏的打算。
胡府刚刚因“断尾”而稍缓的紧张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恐慌如同毒蔓,迅速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几乎是同一时间,消息也传到了紧闭大门的卫府。
管家几乎是贴着门缝听完了外面惊恐的低语,连滚带爬地冲向卫寔的书房。
“二爷!祸事了!丘建……丘建家被屠尽了!”管家瘫软在地,涕泪交流。
卫寔正在抄写经文以求静心,闻言手腕猛地一抖,饱蘸墨汁的笔重重落在宣纸上,污浊了一大片。他脸色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比纸还白。
丘建全家都死了。
不知道死于何人之手?钟会?刘谌?更或者是司马昭!
卫寔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他选择了一条与胡氏截然不同的路——沉默、交心、彻底依附,将自己完全置于司马昭的掌心,乞求怜悯和信任。
可丘建的下场,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连丘建这等有过功劳的,家人都难逃一死,他们卫氏呢?兄长卫瓘可是钟会的监军,此刻正与钟会、胡烈等人一同身处风暴中心!司马昭的使者方才还温言抚慰,转头丘建就全家死绝。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司马昭的承诺根本不足为信!说明任何与长安军队沾边的人,都是他清洗的目标!说明他卫寔选择的乞求之路,可能同样通往深渊!
“关门!再加一道门闩!所有人不许出声!不许点灯!”
卫寔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语,他瘫坐在席上,浑身冷汗涔涔,先前那点可怜的安全感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寒意和绝望。
他仿佛看到司马昭那温和笑容下的冰冷刀锋,正缓缓架在卫氏的脖颈之上。
丘建府邸的冲天火光,如同一座血腥的灯塔,不仅照亮了洛阳的夜空,更照出了司马昭冷酷无情的决心,和深藏在温言安抚下的凛冽杀机。
实在是因为司马家的承诺太不值钱了。
这火光,让胡氏的“断尾”显得苍白无力。
这火光,让卫氏的“效忠”变得可笑可怜。
猜疑的种子早已种下,而丘建全家的鲜血,便是那疯涨的种子破土而出后,结出的第一颗狰狞果实。
洛阳城中,更大的恐惧,如夜雾般弥漫开来,沉重得令人窒息。谁也不知道,下一把屠刀,会何时落下,又会挥向何方。
要知道,被困在长安城中的将士可是有不少的。
洛阳城中的血腥与恐惧尚未散去,晋公府内,气氛却并非如胡广、卫寔所想象的那般志得意满,反而是一片压抑的雷霆震怒。
“混账!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此狂悖之事,嫁祸于孤!”
司马昭面色铁青,手中的军报被他攥得不成形状,猛地摔在案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绝非作伪。
丘建府邸被屠的消息传来时,他先是错愕,随即是无边的愤怒。
他确实对长安军中将校心怀猜忌,也确实以胡、卫两家为质进行威慑,但他的手段是政治上的操控、心理上的施压,是温言安抚与冰冷现实交织的权术!
如此**裸、血腥至极的灭门惨案,而且就发生在天子脚下的洛阳,这根本不是他司马昭会用的方式!这太蠢,太直接,留下的后患无穷!
这更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毒刃,不仅要丘建全家的命,更要彻底斩断洛阳与长安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将所有的猜疑和仇恨,都引到他司马昭的头上!
“父亲息怒。”司马炎快步上前,神色凝重,怒道:“此事蹊跷,绝非我军中之人所为。凶手刻意留下军旅痕迹却又露出破绽,分明是要天下人皆以为是我司马氏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