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小眼睛闪烁着精光,立刻接口。

“晋公明鉴,此乃一石二鸟之毒计!一则,激怒长安军中将士,尤其是与丘建有旧者,恐逼反钟会、胡烈等人,使我西征大军生变!二则,玷污晋公清誉,让天下人以为晋公残暴嗜杀,连家眷都不放过,实乃诛心之论!”

司马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查!给孤彻查!子元),你亲自带队,封锁丘建府邸残迹,所有尸体、物证给我一寸一寸地查!公闾,动用一切力量,洛阳城内所有暗桩、眼线全部动起来,查探近日所有可疑人等,尤其是与蜀汉余孽、或是与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有牵连者!限期三日,必须给孤一个交代!”

他实在是感到郁闷,毕竟这件事情不是他做的。

但在外人眼中,这件事情也只有司马氏才能干的出来。

“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孤对此事之震怒,与此等卑劣行径势不两立!立刻拟写安民告示,不,直接以孤的名义发文西征军前,告知诸将,此乃歹人构陷,孤必严惩真凶,绝不使忠臣蒙冤,烈士饮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森寒。

“是!父亲(晋公)!”司马炎与贾充齐声应道。

两人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他们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司马昭的掌控,一个处理不好,整个大魏都可能再生波澜。

司马昭独自留在厅中,望着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一生善于权谋,却最恨被人算计,尤其是以这种将他置于炭火之上烘烤的方式。

“想用鲜血来离间?想让孤来背这口黑锅?”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乍现,“无论你是谁,找出来,定要你付出惨痛代价。”

很快,丞相府的力力量高效运转起来。司马炎亲自坐镇,仵作、查案老吏频繁出入已成焦土的丘府;贾充麾下的密探如同鬼影,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司马昭严查凶手的姿态,毫不掩饰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再次让胡广和卫寔等人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恐惧之中。

胡广听闻丞相震怒、大肆搜捕凶手的消息,先是愣住,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不是他?那会是谁?难道真是钟会?或是刘谌?司马昭如此作态,是真心查案,还是…还是欲盖弥彰,故作姿态?”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判断,只觉得局势比想象中更加诡谲可怕,那把无形的屠刀似乎来自更黑暗的深处,让他坐立难安。

而卫寔在得知司马昭的反应后,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原本就认定是司马昭下手,此刻对方却暴怒追凶,这让他完全糊涂了。

“莫非…莫非是丞相嫌我等猜疑于他,故而反其道行之,以示清白?还是说…真有第三方?”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这是司马昭更深一层的试探和警告,考验他们是否真的“信服”,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将他压垮。

司马昭的勃然大怒和雷厉风行的追查,并未能驱散洛阳城中的恐惧,反而像在浓稠的墨液里又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更浑浊的漩涡。

尤其是那些与皇权沾亲带故、却又在司马氏阴影下瑟瑟发抖的家族。

洛阳城东,卞府。

此处虽不及丞相府威严,亦不如贾充等新贵府邸奢华,却因出了当朝皇后而自有一份沉静的贵气。然而此刻,这份贵气已被无边的惊惧所笼罩。

皇后卞氏的堂兄弟卞晖与卞隆二人,对坐于内室,门窗紧闭,却仍觉有冷风灌入颈项。

几案上的热茶早已冰凉,却无人有心去换。

“兄长…听到了吗?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卞隆年纪稍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的边缘,询问道:“他…他当真不是在作戏?”

卞晖面色阴沉,小眼睛里闪烁着与贾充相似却更为惶惑的精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恐惧都吸入肺中再压下去。

“作戏?给谁看?给你我看吗?你我配吗?”他连发数问,语气一句比一句冷涩,冷笑道:“他如此大张旗鼓,要么,是真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要么就是做给西征军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看的!安定军心,比安抚你我重要千百倍!”

曹奂虽然贵为皇帝,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傀儡而已,比当年的曹髦还要不如,卞氏和曹奂捆绑在一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从曹操开始,卞氏和曹氏就是姻亲。这是一场躲不开的孽缘。

“可…可若不是他,还能有谁?”卞隆几乎要哭出来,浑身颤抖的说道:“蜀汉?他们哪有这等本事在洛阳腹地、在司马昭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事?钟会?他远在长安,他的手能伸这么长?除非…除非是朝中另有其人,要对司马昭下手,以此嫁祸?”

卞晖听了也是面色苍白,除掉这些人之外,还有一批人有可能,那就是曹氏或者忠于曹氏的人。

“曹氏?还有人吗?”卞隆的表情更差了。

“肯定还有。”卞晖很确定的说道。

“先皇在世的时候,这些人为何不出现?”卞隆询问道。

卞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几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是在为他的思绪打着节拍。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某种奇异兴奋的光芒。

“先皇?你说曹髦?”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门外的阴影。嘲笑道:“他那叫动手吗?那叫送死!匹夫之勇,除了溅司马昭一身血,给自己挣个悲壮的名声,还留下了什么?他身边哪有真正懂谋略、能隐忍的人?他那是绝望之下的最后一搏,不是谋划。”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但现在不一样了。机会来了,只要陛下还活着,只要曹氏血脉未绝,那些藏在最深处、最耐心的人,就可能还在等。”卞晖仿佛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