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骑常侍胡广,作为在京中的长辈,面色阴沉如水。他指尖重重敲点着帛书,脸有苦涩,幽幽的说道:“二弟说得不错。这是离间,亦是绝户之计。司马公……晋公他或许一时能明察,不信此信。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些许雨水,便能疯长成参天巨树。”

“玄武在钟会军中,这便是我们胡氏颈上最锋利的刀!司马公能容我们一时,可能容我们一世?尤其是在钟会败亡,玄武‘从逆’之事坐实之后?”

他环视面色惨白的弟弟们,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洛阳我们是离不开的。任何试图举家迁徙的举动,都会立刻被视作心虚,等同认罪。司马家的耳目,此刻恐怕早已将这座府邸围得如铁桶一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每个人都明白胡广所言是血淋淋的现实。他们已是瓮中之鳖,生死全在司马昭的一念之间,而这一念,又会随着前方战局、随着钟会和胡烈的任何举动而瞬息万变。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胡岐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胡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却无比决绝的光芒,“我们还有一条路,唯一的一条活路。”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胡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那几个字:“断尾求生。将胡烈,逐出胡氏门墙。”

“什么?”胡传惊得几乎跳起来,惊呼道:“兄长!这……玄武是我手足啊!”

“正是为了保全更多的手足,为了父亲留下的胡氏基业!”胡奋眼睛布满血丝,猛地一拍案几,低吼道:“这是最彻底的表态!向晋公示明,我洛阳胡氏与逆贼胡烈划清界限,恩断义绝!他的所作所为,与我等再无干系!他的罪,他的罚,由他一力承担!”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这个决定残酷得让人难以承受,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这是弃车保帅,是壁虎断尾,是世家大族在政治风暴中延续血脉最无奈、最血腥却也最有效的手段。

谁也不敢保证司马氏的信誉,一个连洛水都敢欺瞒的人,又有什么事情是他干不出来的呢?

胡广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立刻草拟文书。言辞要激烈,痛斥胡烈背君叛国,玷辱门楣,自绝于宗族。”

“自即日起,胡烈不再是我安定胡氏之子,其生死荣辱,皆与胡氏无关。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即刻呈送晋公府邸,一份张贴与城门口,一份昭告族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命令却不容置疑。

“同时。”胡广补充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吩咐道:“府中内外要加强戒备,但一切如常,不得有任何怨怼之言或异常举动。我们要让晋公看到,我胡氏不仅是忠心的,更是识时务的。”

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当那份墨迹未干、充斥着决绝与背叛气息的文书被快马送往晋公府时,胡广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望着西方漆黑的夜空,老泪纵横。

“三弟,莫要怪为兄心狠。胡家的香火,不能断啊!谁也不敢保证司马家的信誉啊!”

与此同时,晋公府书房内。

司马昭看着刚刚送达的、来自胡府的激烈声明文书,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将文书递给一旁的司马炎。

司马炎快速浏览,惊讶道:“胡家竟然如此果断?直接将胡烈逐出宗族了?”

司马昭指尖点着那份文书,轻笑道:“胡广是个聪明人,懂得壮士断腕。他这是在向老夫交投名状,用自家人的血,来表忠心。”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的说道:“这样也好。省了老夫许多麻烦。他们既然自己把路走绝了,老夫便暂且信他们一回。告诉下面的人,对胡府的‘保护’照旧,但若无确凿证据,不得为难。”

“父亲,那死士潜入军中联络诸将之事?”司马炎问道。

“照常进行。”司马昭目光幽冷,冷然道:“尤其是对胡烈。告诉他,他在洛阳的家眷,他的宗族,已经与他恩断义绝。他现在是孤臣孽子,天下虽大,除了向朝廷立功赎罪,他已无路可走。让他自己想清楚,是跟着钟会一起殉葬,还是拿钟会的人头,来换他和他家人的一线生机。”

烛光下,司马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让钟会众叛亲离,死在最信任的刀下。”

司马昭最讨厌的人是谁,那肯定是钟会,甚至对钟会的讨厌,还在刘谌之上。

与胡府那充满挣扎与决绝的断尾求生不同,位于洛阳另一处的卫府,则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

同样收到了来自的密信,卫府的处理方式却与胡氏截然不同。卫瓘的弟弟卫寔,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惧之后,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谨慎,甚至近乎懦弱的道路。

他没有召集族人进行那痛苦的公开决裂,而是颤抖着双手,亲自将那份要命的帛书密封好,亲自送至中护军、世子司马炎的府邸。

他没有附上任何辩解或陈情的言语。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被曲解。默默地呈交,本身即是一种姿态,将卫氏全族的命运,毫无保留地交托于司马氏之手,乞求怜悯与信任。

随后,卫府那朱红色的大门便紧紧关闭,谢绝一切访客。府内之人,从主人到仆役,行事皆屏气凝神,不敢高声语,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他们不像胡家那样主动挥刀断腕,以求一线生机,而是如同受惊的鸵鸟,将头埋入沙土,被动地等待着来自晋公府的判决。

司马昭确实做出了反应。

在接到卫寔呈上的书信后不久,司马昭便派出了使者前往卫府,称赞卫瓘忠诚可鉴,声称此等拙劣反间之计,绝无法动摇他对功臣的信任。

言辞恳切,语调温和。

然而,使者离去后,卫寔却感到更加刺骨的寒意。他们清晰地察觉到,府邸已经被人监视了。